建弘七年春。
常森是深夜来的。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正翻考功司递上来的春季复核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急,可比平日重了些。
常森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用青布裹着,搁在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灯焰被震得晃了晃,他伸手护了一下,等灯稳了才松开。
那方青布裹得紧,四角掖得齐整,一看就是听潮阁旧年的手法——东西可以旧,包东西的规矩不能乱。
“陛下,臣把近三年考功司的复核册、集议堂的评议榜存底、还有听潮阁旧档里能对得上的名录,都理了一遍。”他解开青布,露出里面厚厚几摞纸册,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是反复翻过的,“臣想给陛下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名单。”
常森从最上面抽出一册,翻开,里面是他亲手誊抄的分类名录。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听潮阁旧人的规矩。
纸页上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墨色浅,深浅不一,看得出不是一天写的。
有几页边角上沾了茶渍,有一页背面透出半截印子,是考功司的骑缝章——常森把原件拆了,一笔一笔对着抄的。
“臣把这些年跟新政有关的人,分了四类。”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第一类写着“积极推行”:陈良、赵成、沈泰安、周怀远、黄崇德、黄海生,还有几个地方官的名字,后面注着“清丈实绩”“商税归并实绩”“漕运新制实绩”。
不多,拢共十七人。
常森在页脚批了一行小字:“陈良,湖广,清丈核减案后仍留任;赵成,河南,商税归并后渡口增三成;沈泰安,漕运,第二段已推进至淮安以北;周怀远,户部,讲习章程已呈。”
第二类写着“消极应付”:长长一串,多是府县中层,注着“诏书照接、办事拖延”“上报‘正在学习’”“清丈数字含混”。
常森在末尾批了一行小字:“此辈非有意对抗,多是怕担责、怕多事、怕得罪人。”后面又补了一句,“然此辈最多,遍布天下,新政迟滞大半由此。”
第三类写着“暗中抵制”:名字不多,可每一个后面都注着关联——某府同知,与高嵩族人往来;某县县丞,与旧漕运官吏有旧;某渡口牙行掌柜,与高嵩家族有股份往来。
高嵩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后面注着“利益关联,无直接实据”。
常森在这一类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待”字。
第四类只有一个人:方从哲。
后面注着“摇摆观望,近日有转”。
转字旁边又添了半句:“集议堂第七次会上驳吕稷‘一概求缓’,两边不讨好,然是自己说的。”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半晌才落笔的:“臣观方从哲,非无见识,困于人情。”
我把名录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灯花爆了一声,常森上前剪了剪灯芯,退回去站着。
他站的位置比平日近了半步,脚尖冲着案沿,随时要开口的样子。
“常森,你理这个,理了多久?”
“回陛下,断断续续理了快两个月。”常森说,“臣不敢声张,都是夜里理,白天照常当差。臣的旧部帮着查了一些,可多数是臣自己从旧档里翻出来的。有些名字考功司的册子上只有姓没有名,臣对着集议堂的签到簿一个一个对出来的。有一页考功司的存底被水洇了,臣拿集议堂的抄件补的,补了三处才补全。”
“你理这个,是想做什么?”
常森沉默了一下。
灯影里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了两回才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示下。臣理这张名录,是想让陛下看看——新政推了五年,积极推行的只有十七人,消极应付的一长串,暗中抵制的也不少。臣想,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收一收?”
“臣的意思是……”常森斟酌着措辞,手指在名录边角上捻了一下,“高嵩那边,蒋瓒已经摸到了线索,虽然差一步实证,可若再往下摸,未必摸不到。吕稷那边,陛下已经递了话,他早晚要跟高嵩撕破脸。臣想,趁这个时机,把暗中抵制的那批人,该调的调,该贬的贬,该换的换。换上一批积极推行的,新政推起来就顺了。”
我看着常森。
他跟了我二十二年,从听潮阁到御书房,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用纸。
他今日这番话,不是一时冲动,是理了两个月的名录,理出来的结论。
那摞纸册的边角磨得发圆,每一页都翻过不止十遍。
他的指甲缝里还有墨迹,是抄名录时渗进去的,洗了两天没洗净。
“常森,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理这张名录,是想让朕收网,还是想让朕收心?”
常森一怔。
“你若想让朕收网,朕可以告诉你——网收不得。”我说,“高嵩那边,蒋瓒摸到的线索差一步实证,硬收,收的是‘疑似’,不是‘实证’。吕稷那边,他跟高嵩撕破脸,是他自己的事,朕若趁机动手,朝堂上会说朕借刀杀人。暗中抵制的那批人,该调的调、该贬的贬,朕若真这么办,办得完吗?天下有一千四百个县,暗中抵制的官员,你名录上列了三十七个,可名录之外呢?还有多少没列上的?”
常森低下头,手指从名录边角上缩了回去。
“你若想让朕收心——”我顿了一下,“朕倒想听听,你觉得朕该收什么心?”
常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陛下,臣理这张名录,理到后来,心里越来越沉。臣看着那十七个积极推行的人,再看看那一长串消极应付的,臣就想——陛下推了五年新政,靠的就是这十七个人。十七个人推天下,推得动吗?”
“推不动。”我说,“所以朕才要办实务讲习,才要让周怀远养人。十七个人推不动,一百七十个人呢?一千七百个人呢?”
“可养人需要时间。”常森说,“臣怕的是,人还没养出来,新政先被拖垮了。”
“所以你想收网。”
“臣想收网。”常森老实说,“臣知道收网有风险,可臣觉着,不收网,风险更大。臣这些天翻旧档,翻到一条——建弘三年,河南有个知县拖着不办清丈,拖了两年,最后调走了事。他调走之后,接任的知县又拖了一年。一个县拖三年,十个县拖三十年。臣看着这条,一宿没睡着。臣想,若早两年收了网,那三年是不是就省下了?”
(第241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