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二月。
信是午后到的。
常森把信呈上来时,外头正下着细雨,杏树枝上总算有了些湿意。
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字迹端正得近乎拘谨,一笔一画都像在衙门里写公文。
可拆开来,第一行就露了底:“陛下,臣在封地种到第十块地了。”
我笑了一下。
信不长。
朱允炆写得很实在:棚子旁的学堂现在有二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教的是识字和算账;水渠修到第四条,从山脚引到坡田,今年春灌能多浇三百亩;商税比去年增了,不多,但月月有进项。
信里还夹了一句闲话,说开春时有个老农送了他一篮新摘的荠菜,他让厨下包了饺子,吃完才想起该问人家姓什么,第二天去找,人已经回村了。
末尾写:“臣从最小一块地种,种到第十块了。慢慢种,种一块活一块。”
我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事,第二遍看字。
朱允炆的字比他离京时稳了,横平竖直里少了些拘束,多了些在田埂上走出来的踏实。
他在封地待了几年,人黑了些,信里的句子却比在京城时活泛。
信末没有请安,没有套话,只写“慢慢种,种一块活一块”。
那个送荠菜的老农、吃完才想起问姓什么,这种话写在给皇帝的信里,放在旁人身上是失仪,放在他身上,是踏实。
他把自己当种地的人,不是当王爷。
常森在旁问:“陛下回什么?”
“种得好。”
常森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忍不住道:“就三个字?永安郡王写了满满两页。”
“三个字够了。”我说,“他种得比我好。我写多了,是抢他的地。”
常森没再问,可脸上分明还有话。
他退到门边,又折回来:“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敢不报。”
“说。”
“臣听到一些话。”常森压低了声音,“近日京城里有流言,说陛下有意放权藩王,新政将来要交付永安郡王执掌。话是从吏部那边传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已经在集议堂里有人议论了。”
我放下信。
“高嵩?”
“源头查不到他本人。”常森说,“都是私下喝茶、递帖子时说的话,没有纸面。但传话的人,多半跟他有旧。”
“吕稷呢?”
“吕稷那边也动了。”常森道,“他没说放权,他说的是另一套。国子监里有生员在传他的话——‘藩王干预实务,将来祸乱朝纲’。他举的是前朝旧例,说藩王一旦沾了民政、财税,尾大不掉,轻则架空朝廷,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生乱。”常森说,“吕稷还联合了几位御史,打算上奏,请约束所有藩王,不得干预地方实务。永安郡王,就是他们的例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高嵩和吕稷,又在同一个方向上使劲了。
可两人使的劲不一样。
高嵩要的是把水搅浑,让朝堂觉得永安郡王是个隐患,让朱允炆在封地坐不安稳;吕稷要的是守住祖制,藩王就该安分守己,不能碰实务。
一个为利,一个为理。
可两股劲合到一处,压的是同一个人。
“常森,你说永安郡王知道这些流言吗?”
常森想了想:“封地离京城不近,但驿站通着。臣猜……他多少听到了一些。”
我点点头。
朱允炆这封信写得那样规矩,开头“陛下亲启”,通篇只谈种地、修渠、商税,一个字不提朝堂。
可他越是只谈实务,越说明他知道朝堂上有话。
他是在用实绩说话,也是在告诉我:二哥没乱伸手,二哥只种自己那块地。
那篮荠菜,那句“吃完才想起该问人家姓什么”,也是在告诉我:二哥在封地过的是人的日子,不是王爷的日子。
“常森,你说朕该不该下诏澄清?”
常森沉吟道:“臣以为,陛下若专门下诏澄清,反倒显得此地无银。流言这东西,越追越像真的。”
“那你说怎么办?”
“臣愚见……”常森顿了一下,“用实事压空话。”
我看了他一眼。
常森跟了我二十二年,从听潮阁到御书房,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用纸。
“说下去。”
“永安郡王的信,写的是实绩。学堂、水渠、商税,一样一样,都在封地里做出来的。陛下若把这封信的抄件张贴集议堂,再附上封地这几年的实绩卷宗,让百官自己看——看永安郡王到底是在‘干预朝政’,还是在‘种自己那块地’。空话对实绩,空话站不住。”
我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样。”我说,“下道明谕:永安郡王举措,仅限于封地之内,不得干预六部朝堂事务。边界划清楚,吕稷要弹劾,找不到口实;高嵩要搅浑水,也搅不起来。”
常森点头:“陛下圣明。”
“去办吧。”我说,“信抄一份贴集议堂,实绩卷宗调来,一并附上。明谕拟好,朕看过再发。”
常森应声退下。
御书房里静下来。
我拿起朱允炆的信,又读了一遍“种一块活一块”那一句。
窗外细雨打在杏枝上,声音很轻。
我想起当年在封地,朱允炆第一次下田,裤脚卷得一高一低,问老农“这垄沟怎么走”。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问。
现在他会种了,会修渠了,会算商税了。
可朝堂上的人还在争他“该不该种”。
我提笔,在信末先写了“种得好”三个字。
写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没给常森看:
“朝堂上有话,朕替你挡着。你只管种地。”
写完,我把信封好,在封口上按了印。
常森接过信,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捧着退了出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杏枝上的湿意还在。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二哥在封地吃荠菜饺子,我在御书房批折子。
我们俩,谁的日子更像日子?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又把考功司的季报翻开了。
(第236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