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嵩见吕稷被搁住,立刻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比方才更恭顺:“陛下圣明。吕侍郎所言,也是为朝廷人心着想。臣只是从钱粮上想,译书馆既归海务司专项,臣吏部自然照旨覆核。只是……员额、俸禄皆有旧例,骤然新增,怕地方有样学样,都来要银子。臣请陛下定个章程,臣好依例办。”
他这话说得很软,软得像一团湿棉花。
表面上句句遵旨,实际上把“骤然新增”四个字扣在译书馆头上,又把“地方有样学样”这顶帽子预备好了。
将来若有人拿译书馆开销说事,他今日这番话就是伏笔。
我没顺着他的棉花往下按。
“高卿。”
“臣在。”
“你按例覆核,可以。压着不覆核,不行。译书馆员额、通译俸禄的文书,三日内覆核清楚。再拖,考功司记你‘缓’。”
高嵩脸色不变,低头:“臣遵旨。”
“还有,”我说,“译书馆经费,不走吏部、礼部了。译书馆所译多为海图、商路、番语,归海务司专项。海务司要海图,要通译,这笔银子从海务司走。你们两部,一个管员额覆核,一个管仪制,别再拿经费当门闩。”
高嵩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到底是在吏部老人了,只这一顿,便又把话绕回来:“陛下明鉴。只是海务司向来只管海防、船政,骤然添了译书购书,怕黄崇德那边账目上不好分。臣斗胆请陛下命海务司另立一册,专记译书馆收支,臣吏部也好按册覆核。”
他这一手,明里是替海务司着想,暗里是要在专项经费上再套一道核验的笼头。
我没让他把笼头套上。
“海务司另立一册,可以。”我说,“但这册子归海务司自己管,季报呈朕。吏部要看,去集议堂看副本。别把核验又变成审批。”
高嵩低头:“臣遵旨。”
吕稷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关心经费走哪条线,他关心的是祖制。
见高嵩的话头被堵回去,他又上前一步:“陛下,经费之事臣不敢多言。臣只问一句:译书馆所译之书,若有一句悖逆圣贤、有伤名教,谁任其咎?”
“朕任其咎。”我说,“译书馆所有书目,先呈朕阅,再发刊刻。有悖逆者,朕删。吕卿若看见哪一本不妥,直接上疏,朕与你一同看。”
吕稷被这话堵得一滞。
他要的是“不开译书馆”,我给的是“朕亲自把关”。
他若再争,就成了争“朕也不该看”,这话他说不出口。
方从哲跪在旁边,一直没再说话。
等吕稷和高嵩都退了一步,他才被我叫起来。
我看着他,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下一季季报,三样东西:购书清单、通译名册、译稿目录。一样不能少。办成了,译书馆继续;办不成,换人。”
方从哲伏地:“臣领旨。”
“起来。”我说,“你是领办的,不是来跪罪的。回去把门推开。推不动,拿季报来,朕看是谁在门后头。”
方从哲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僵。
他退到门边,忽然又停住,转过身来,深深一揖:“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臣的老师王守直……他生前说过,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臣想,这句话不只是拦人的,也是提醒人的。臣领译书馆,不敢求快,只求一件一件做成。下一季季报,臣不写虚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
“好。”我说,“就照你‘一件一件做成’去办。”
他们退出去时,吕稷走在最前,步子方正,袍角带风。
高嵩落后半步,出门时还给吕稷让了让路。
两人在廊下没有交谈,可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常森回来复命时,天已经擦黑。
“吕稷出宫没回府,去了国子监。他把奏疏抄本给了生员,说祖制不可轻改。国子监里已经有人在传。”
“高嵩呢?”
“高嵩回吏部,写了三封信。都是给地方旧交的,信里说译书馆‘不必急’,‘等朝堂风向’。”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一个在明处造舆论,一个在暗处拖手脚。目标一样,路数两样。”
常森问:“要不要拦?”
“不拦。吕稷的奏疏进集议堂,让天下人看。高嵩的信……没有实据,记着。”
常森应了一声,又道:“陛下,方从哲回去之后,没直接回礼部。他先去了译书馆旧库房,让人把积压的购书单和通译名册都搬出来,点了一盏灯,开始一份一份理。”
我停了一下。
“他理得清吗?”
“臣不知道。”常森说,“但他没去国子监。他让书吏把旧档按年份、按语种分作几摞,又叫人去问海务司借黄海生带回来的那批海外笔录。臣看他的样子,是打算今晚不回去了。”
我放下笔。
“给他送壶热茶去。”我说,“别说是朕让的。”
常森应声退下。
御书房里静下来。
我把季报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
八件未动,译书馆只是第一件。
后面还有武举改革——兵部说“军制重大,须从长计议”;
首辅轮值——六部说“旧例无此,恐生紊乱”;
民告官——刑部说“刁民难制,恐长讼风”;
养济院、惠民药局——户部说“钱粮不敷”;
雇工条例——工部说“商贾不便”;
疫病报官——地方说“恐扰民生”。
每一件后面都有一句“恐”,每一句“恐”后面都有一群人。
这些人不都是高嵩,也不都是吕稷。
有的是怕担责任,有的是怕改旧例,有的是真觉得不妥。
扳倒一个高嵩容易,让这些“恐”字消失,难。
我拉开抽屉,取出父亲那封信。
信不长,我早就看过许多遍。
父亲走的时候,把没做完的事留给我;我现在把没做完的事分给别人。
可留下的事,得有人查。
不查,分派单就是一张纸。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中。
匣子里还有皇祖父的旧笔,旁边是我自己的新笔。
三代人,三支笔。
父亲那支笔停在半路,皇祖父那支笔写完了,我这支笔还能写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承煜前几日站在案边问过:“父皇,你每天批这么多,累不累?”
此刻我把季报合上,在封皮上又写了一句:
“下一季,看谁报,看谁动。”
写完,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常森在门口轻声问:“陛下,要不要传膳?”
“再等等。”我说,“方从哲那边若有人回来取旧档,让他取。别拦。”
常森应声退下。
御书房里又静下来。
灯花跳了一下。
我拿起季报,从第一页重新看起——看谁领的,看谁报了,看谁还没动。
(第2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