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正月底。
考功司的季报送到御案上时,天还冷着。
窗外那棵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抵着灰白的天,一点芽也没有。
季报不厚,薄薄几页。
考功司的笔吏写得很规矩,一行一行,连标点都不肯多用一个。
我翻到“未行十六件”那一栏,看见三件已动,五件在动,八件未动。
译书馆排在最前面。
“未动”两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
可真落到衙门里,就是领办人一天一天地跑,一扇门一扇门地敲。
敲不开,回来写“未动”;再敲不开,下季还写“未动”。
写到第三季,连领办人自己都不信能动了。
我在“八件未动”旁边批了四个字:谁领的,谁报。
批完,我把笔搁下,又看了一遍。
新政从“皇帝清单”变成“朝廷考成”,说起来只是一句话,落到纸上,就是这十六件事、几十个衙门、几百个领办人的名字。
名字后面若没有季报、没有核验、没有申述,分派单就是一张纸。
常森站在下头,见我停笔,低声道:“陛下,礼部仪制司主事方从哲求见。他说……他是来报罪的。”
“报罪?”我把季报合上,“让他进来。”
方从哲进来时,袍角上还带着风。
他走得很急,额角有薄汗,可一进御书房,步子立刻收了,跪下行礼,头低得很低:“臣方从哲,领译书馆事。本季未行,臣请罪。”
我没叫他起,也没叫他一直跪着。
只问:“报什么罪?”
“译书馆停滞。臣领的差事,臣报。”
“停滞在哪儿?”
方从哲沉默了一下,像是把一路上想好的话又咽回去,重新拣能说的说:“吏部高郎中说,译书馆员额与通译俸禄的文书要再议。国库优先九边、河工,译书馆可以缓二三年。礼部吕侍郎上了条陈,说域外杂书是奇技淫巧,恐开邪说之门。六科给事中把译书馆请购书目和通译名册的部文封驳退回了,说于祖制有违。”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臣奔走吏部、礼部、六科,像推一扇没有轴的门。推不动。”
我看着他。
方从哲是王守直的门生,礼部仪制司主事,译书馆领办。
他不是奸猾的人,也不是能一刀切开乱麻的人。
他夹在师门旧学、同年人情和君命实务之间,肩膀是窄的。
王守直在世时,他是老师身边最规矩的学生;王守直走了,师门旧论没有走,反而一层一层压到他身上。
“高嵩卡你,吕稷驳你,给事中封你。”我说,“你自己呢?你想不想办?”
方从哲伏在地上,没立刻答。
“臣……”他顿了顿,“臣的老师王守直说过,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臣有时候想,译书馆是不是可以缩减规模,暂缓开馆,先安朝堂之心……”
“然后呢?”我问,“安了朝堂之心,海图谁画?番语谁通?黄海生从马六甲带回来的港口、货价、税规,谁去整理?等佛郎机人的船到了海上,再找通译?”
方从哲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朕不问你怕不怕得罪人。”我说,“朕问你,你心里觉不觉得译书馆该办。”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夹在中间太久的人常有的疲惫,可疲惫底下还有一点没熄的东西。
“臣觉得该办。”他说,声音不大,但稳,“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一边办,一边不得罪师门同道。”
“那就先学会一件事。”我说,“该办的事,办。得罪不得罪,朕替你担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担。”
方从哲怔了一下,重新伏下去:“臣明白了。”
我转向常森:“去请吕稷、高嵩来。现在。”
吕稷来得快。
他一身官袍洗得发白,人却站得笔直。
进御书房行礼之后,不等我问,先开口:“陛下召臣,是为译书馆事。臣正有一疏,请陛下收回译书馆成命。”
“说。”
“洪武祖训,禁异邦邪说,防其惑民。陛下开译书馆,购求域外杂书,招通译,译番语,臣以为轻祖宗之法。臣宁获罪,不敢苟同。”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躲。
没有贪私,没有挟势,甚至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他真信这个。
他真觉得祖制完美,觉得我躁进,觉得他在守国本。
这样的人最难办——他不怕丢官,不怕贬谪,你拿利益打动不了他,拿威势压不住他。
他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面旗。
高嵩后到半步。
他行礼很稳,脸上没有吕稷那种硬气,只有一种惯于在衙门里转弯的圆润。
他顺着吕稷的话往下说:“陛下,吕侍郎所虑,是祖制人心。臣所虑,是国库。九边要粮,河工要银,译书馆购书、养通译,一年虽不算多,可也不是小数。臣以为,可暂缓二三年,待国库宽裕再议。”
一个举道义,一个算国库。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话都说得堂皇。
方从哲跪在旁边,脸色发白。
吕稷忽然转向他:“方主事,你老师王守直在时,最重名教。你今日领译书馆,可还记得师门旧论?”
方从哲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
吕稷不是要害他,吕稷是真觉得他在走错路。
可这一问,比高嵩卡十道文书还重。
高嵩卡的是经费、是文书、是衙门里的关节;吕稷卡的是师门、是人情、是他夜里睡不着时想起的老师遗言。
前者能用制度破,后者只能靠他自己挣。
“吕卿。”我开口,“你引祖训,朕也引祖训。洪武爷禁的是邪说惑民,不是禁人知道四海有多大。市舶司通番语,钦天监译历书,祖制里都有。祖制要看它禁的是什么,不是看它名字叫祖制,就什么都往里装。”
吕稷抬起头:“陛下,四海之外皆蛮夷,通之何益?”
“海图上的路,不是蛮夷画的,是船走出来的。”我说,“黄海生去马六甲,带回来的不是邪说,是港口、货价、税规。海务司要用,商税司要用,九边将来也要用。你可以说译书馆慢,不能说它无用。”
吕稷还要争,我抬手止住他:“你的奏疏,朕不销毁。送入集议堂档案,公开阅览。朝堂上有人赞成你,有人反对你,都可以去看。朕不贬你,你继续上疏。”
吕稷愣了一下。
他不怕贬,他大概已经做好了贬官的打算。
可我没贬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拳打在棉上。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