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三天,吕稷的奏疏到了。
这一回他没提藩王,说的是新政本身:“臣闻湖广清丈有核减之报,河南商税有交接之延,漕运有学习之滞。臣以为,此皆新政躁进之故。清丈太急,则吏胥得以上下其手;商税太密,则牙行得以推诿拖延;漕运太繁,则旧吏得以借口学习。请陛下暂缓三事,待地方安顿,再行推进。”
我看了两遍。
吕稷这道疏,说对了一半。
清丈确实有吏胥上下其手的问题,商税确实有牙行推诿的问题,漕运确实有旧吏借口学习的问题。
可他开的方子是“暂缓三事”。
暂缓清丈,隐田豪强最高兴;暂缓商税,牙行最舒服;暂缓漕运,旧漕官吏最自在。
他真心以为暂缓是“安顿地方”,可他没有实务经验,看不见暂缓之后谁得利、谁受损。
常森在旁边问:“陛下,吕稷这道疏,怎么批?”
“先放着。”我说,“等高嵩那边动了再说。”
“高嵩?”
“你看着。吕稷这道疏一上,高嵩一定会动。他不会署名,也不会明着附和。他会借吕稷的疏做文章,把‘暂缓’两个字往他想要的方向引。”
果然,三天后,常森来报:
高嵩在吏部里跟人说:“吕侍郎这道疏说得在理。地方疲敝,新政不宜太急。清丈、商税、漕运三事,都可以缓一缓。尤其是清丈,湖广那边已经出了核减的事,再推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他怎么不自己上疏?”
“他不上。”常森说,“他借吕稷的疏说话。吕稷在前面举旗,他在后面吆喝。出了事,是吕稷的疏惹的;得了利,是他高嵩的人得了。”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常森,你发现没有?吕稷和高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可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吕稷要的是‘祖制稳’,他觉得新政太快,会动摇国本。高嵩要的是‘事情慢’,事情慢了,他和他那帮人的利益就保住了。一个为理,一个为利。可两股劲合到一处,压的是同一件事。”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我说,“让吕稷和高嵩自己撞一撞。”
撞得比预想的快。
四月初,御史台有人上弹章,弹劾的是高嵩。
弹章写得不算长:高嵩家族在河南老家有田产,田产与地方豪强有往来;湖广清丈核减的第五县,县丞的同年正是高嵩的门生;河南商税仓库钥匙“遗失”的那个渡口,牙行背后有高嵩族人的股份。
弹章末尾写:“臣不敢断言高嵩授意,然事涉其家族门生,请陛下饬令高嵩避嫌,并查清湖广、河南两处实情。”
弹章递上来时,吕稷正在集议堂里讲他的“暂缓三事”。
常森把弹章抄件送到他手上,吕稷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吕稷求见。
他进门时,手里还攥着那份弹章抄件,行礼之后,开口第一句是:“陛下,臣要上一疏。”
“上什么疏?”
“臣要说明,臣的‘暂缓三事’和高嵩无关。臣上疏是为地方安顿,不是为高嵩家族谋利。臣不知湖广核减背后有高嵩门生,臣若知道,绝不会上那道疏。”
我看着吕稷。
他站在那里,脸涨得有些红,语气里有愤怒,也有难堪。
他不是在替高嵩辩解,他是在替自己辩解。
他觉得自己的道义被人利用了。
“吕卿。”我说,“朕问你,你若知道高嵩在借你的疏做文章,你还会上那道疏吗?”
吕稷沉默了一会儿,答:“臣会上。臣上疏是因为臣觉得新政太快,不是因为有高嵩。可臣会加一句——臣的疏,与高嵩无关。”
“那就加。”我说,“你回去改疏,加一句‘臣此疏与吏部高嵩无涉’。朕准你改。”
吕稷怔了一下:“陛下不怕臣加了这句,高嵩那边照样借臣的疏做文章?”
“他借不借,是他的事。”我说,“你加不加,是你的事。你加了,朝堂上的人就知道你跟他不是一路。他再借你的疏,就是他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吕稷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揖了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改疏。”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陛下,臣与高嵩,不是一路人。”
“朕知道。”我说。
吕稷改疏的第二天,集议堂开议。
吕稷把改过的疏念了一遍,念到末尾“臣此疏与吏部高嵩无涉”时,堂上安静了一瞬。
高嵩没来。
他手下的人来了,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
念完之后,有人站起来问:“吕侍郎,你加这一句,是跟高嵩划清界限?”
吕稷答:“是。”
“那吕侍郎的‘暂缓三事’,还作不作数?”
“作数。”吕稷说,“臣觉得新政太快,该缓一缓。可臣缓的是事,不是帮人谋利。高嵩家族的事,臣不知情,也不认同。臣加这一句,就是让朝堂知道,臣的疏是臣的疏,高嵩的事是高嵩的事。”
堂上有人点头。
散议之后,常森回来复命,说吕稷这一手,反倒让他的疏多了几分分量。
原本有人觉得他是“借祖制排挤新政”,现在看他把高嵩划出去,倒觉得他是真信自己的道理。
“高嵩那边呢?”
“高嵩没露面。臣听说,他在吏部里发了脾气,说吕稷‘自命清高,实则迂腐’。还说‘他加那一句,是把我也卖了’。”
我笑了一下:“他卖你?是你先借他的疏。”
常森也笑了。
当晚,我批了吕稷的疏:“交议再定。清丈、商税、漕运三事,暂缓细则可议,纲领不可动。核减之事,着湖广巡抚彻查。高嵩避嫌,吏部覆核之事暂由侍郎代管。”
批完,我把笔搁下。
陈良的话还在耳边:“撤了一个书吏,下一个县还会有别的书吏‘笔误’。”
抓人容易,一批倒下去还会再来一批。
对手正盼着朕兴大狱,坐实暴君之名。
病根是世代沉淀的旧习惯,不是几个人。
朕能做的,还是那一句:用评议榜公开记录,用实事对冲空话。
窗外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曳着。
我拿起考功司的季报,在湖广、河南、漕运三处旁边各画了一道线,批了四个字:
“下季再看。”
(第2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