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春。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可地方上的折子已经一摞一摞地压到御案上了。
常森把这一季的季报按省份分好,摆在我面前时,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地方上这一季的季报,臣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数字太齐了。”常森说,“湖广清丈,报上来的田亩数,比上一季少了七百亩。臣让人去查,底下说是‘丈量误差’。可误差哪有往少了报的?”
我翻了两页。
湖广第五县,上季清丈新增田亩一千二百亩,本季报“核减七百亩”,备注写的是“前次丈量有误,今更正”。字面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还有。”常森往下翻,“河南商税司报,渡口仓库的钥匙‘暂由旧吏保管,交接未完’。漕运新制那边,三个府报‘正在学习新章’,学习了一个季度,还没学完。”
我合上季报。
“这是商量好的。”
“臣也这么想。”常森压低声音,“清丈、商税、漕运,三件事同时出毛病,毛病都出在‘交接未完’‘正在学习’‘丈量误差’这些说不清的地方。臣查了,这些府县的官员,有几个跟高嵩有旧。信是没有的,可人脉是明摆着的。”
我把季报往桌上一搁。
三件事,三个省,同一个月报上来,连措辞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后头捏着线。
高嵩这双手,从来不沾泥,可线一根一根都从他袖子里出去。
“常森,你把这几个府的名单理出来。谁报的核减,谁丢了钥匙,谁学了三个月还没学完——一个一个列清楚。”
“列出来之后呢?”
“列出来之后,不发问罪,也不发申斥。”我说,“往考功司一送,让他们进季报正册。备注写八个字:事出有因,下季再核。”
常森愣了一下:“陛下,这不轻了?”
“不轻。”我说,“你申斥他,他跪下来哭一场,回头还是那样。你把他名字列进季报,白纸黑字送到集议堂,让同僚看,让上官看,让将来查考成的人看——他脸上就挂不住了。这种人不怕皇帝骂,怕的是同僚知道他挨了骂。”
正说着,陈良求见。
他从湖广回来述职,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进门行礼之后,没等我问,先开了口:“陛下,湖广第五县的事,臣查清楚了。不是丈量误差,是有人故意把数字改小了。”
“说下去。”
“臣带人重新丈量了一遍。新增田亩一千二百亩,一亩不少。报上去的‘核减七百亩’,是县衙书吏在抄录时改的。书吏说是‘笔误’,可一改就改在关键处,把新增改成了核减,这‘笔误’也太巧了。”
“书吏背后是谁?”
陈良顿了一下:“臣查了,书吏跟县丞有往来。县丞跟府里的一个同知是同年。那个同知,跟吏部高郎中有旧。”
“有实据吗?”
“没有。”陈良老实答道,“书吏咬死了是笔误,县丞说不知情,同知说跟高嵩只是‘同年之谊,并无私交’。臣拿不到他们串联的实证。”
我靠在椅背上。
又是这样。
高嵩这套手法,比吕稷的奏疏难对付得多。
吕稷是明着来,引祖制、上奏疏、贴大字报,朕可以跟他辩,可以在集议堂里一条一条驳。
高嵩是暗着来,信不留底,话不留痕,出了事就推给“笔误”“交接未完”“正在学习”。你抓不到他,办不了他,可事情就是推不动。
“陈良。”我说,“你在湖广,是怎么处理的?”
“臣把第五县的书吏撤了,县丞记过,同知报吏部议处。可臣心里清楚,撤了一个书吏,下一个县还会有别的书吏‘笔误’。臣在湖广能盯一个县,盯不了整个湖广。盯了整个湖广,盯不了天下。”
陈良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实打实的疲惫。
他在湖广一尺一尺地量田,量出了实绩,也量出了人心。
可天下的田,不是他一个人能量完的。
“陈良,你辛苦了。”我说,“先回去歇着。这事朕来办。”
陈良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沉。
陈良走后,我叫常森把高嵩近三个月的行踪理了一遍。
常森翻了听潮阁旧档,又问了几个熟人,回来报:“高嵩这两个月,跟河南、湖广来的旧交吃了四顿饭,席间没留任何字条。但他手下的人,往驿站跑了七趟,都是送私信。信的内容查不到,可收信的人里头,有三个是这次出毛病的府县官员。”
“他倒谨慎。”
“这个人一向谨慎。”常森说,“他不像吕稷,吕稷要做什么,先上疏,白纸黑字。高嵩是反过来的,他先做,做完了不吭声,等别人问起来,他说‘臣不知情’。”
“他不知情,他手下的人知情。”我说,“他手下的人不知情,他老家的人知情。总有一层知情,可每一层都差那么一步,你抓不到他。”
“陛下看得透。”
“看透有什么用。”我说,“看透了也办不了他。没有实据,办他就是兴大狱。朕若兴大狱,朝堂上那些人正好有话说了——‘新政逼得皇帝动刀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常森点头:“那臣把那几个府县官员记下来?”
“记下来。不是要办他们,是要让考功司的季报里,把他们单列一栏,写清楚——清丈核减、钥匙遗失、学习未完。这栏不写‘怠政’,写‘待核’。下季度还这样,再写‘缓’。”
常森道:“陛下这是……钝刀子割肉?”
“不是割肉。”我说,“是把事摆出来,让天下人自己看。他们不怕朕发火,他们怕的是同僚看见。评议榜贴出去,谁在敷衍,谁在做事,白纸黑字,遮不住。”
常森点头,又迟疑道:“那吕稷呢?他那边恐怕不会闲着。”
“吕稷一定会动。”我说,“你看着,不出三天,他的疏就到了。”
(第238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