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接过信,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陛下回信里说‘等有一天朕挡不住了’——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不是……已经在想那一天了?”
我看了他一眼。
常森跟了我二十二年。
他从听潮阁到御书房,从密折到明发,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他今日问这一句,不是僭越,是他真的担心。
“常森。”我说,“朕问你,你觉得朕还能挡几年?”
常森沉默。
“朕登基七年,打了五年新政的仗。吕稷挡过,高嵩拖过,言官骂过,地方敷衍过。朕一桩一桩地推,推到现在,七十三件事推成了七成。剩下三成,朕推不动了。”
“陛下……”
“朕不是今天才想这件事。”我说,“朕从去年冬天就在想了。妙锦量肩的时候说朕的手比去年沉,承煜问朕累不累,朕说不累。可朕自己知道,朕的手一年比一年沉,朕的肩一年比一年塌。今年年初,朕批折子时笔掉了一次,弯腰捡起来,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那一回朕没跟任何人说。”
常森的头低得更深了。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担心。”我说,“朕是要你知道,朕心里有数。挡不住的那一天,朕自己会认。但在那一天来之前,朕还得挡。”
“臣明白了。”常森捧着信退了出去。
信发出去七天之后,吕稷的联名奏疏终于递上来了。
署名的不多,连吕稷自己在内,一共四个人。
比吕稷预想的少了大半。
他在疏里请约束藩王封地实务,条条款款,和上一道“请严藩王封地实务边界之制”差不多,只是这回措辞更硬,末尾还加了一句:“若藩王越界,请以违制论。”
我看了两遍,批了四个字:“交议再定。”
常森问:“陛下,这是准了还是不准?”
“既不是准,也不是不准。”我说,“交议,就是让集议堂去议。吕稷要在集议堂里辩,朕给他地方辩。他若能辩赢,朕就准;他若辩不赢,他自己也知道理亏。”
“那高嵩那边……”
“高嵩没署名,对吧?”
“没有。臣查了,联名四人里没有他。”
“他当然不会署名。”我说,“吕稷这道疏,明着是约束藩王,暗里是堵他高嵩的嘴。高嵩若签了名,就等于承认‘藩王干政’是假的,他之前传的流言就打了自己的脸。”
常森恍然大悟。
当天下午,集议堂开议。
常森回来时把堂上的情形学了一遍。
吕稷一个人站在堂中,把约束藩王的条款一条一条念出来。
念到“不得延请朝官入幕”时,底下有人点头——这条最没争议,藩王若把朝官拉进幕府,等于在封地另立小朝廷,谁听了都摇头。
念到“不得截留国税”时,点头的人更多了,连几个平时跟吕稷不太对付的郎中也微微颔首。
念到“若藩王越界,请以违制论”时,底下有人站起来问:“吕侍郎,违制论,怎么论?是削封?是夺爵?还是下狱?”
吕稷答:“视情节轻重。”
“轻重谁定?”
“朝廷定。”
“朝廷谁定?”
吕稷顿了一下。
那人又问:“吕侍郎这道疏,通篇都在说藩王不能做什么,可有一句说藩王能做什么?永安郡王在封地修渠办学,是做实务。若按吕侍郎的条款,他哪一条越了界?”
吕稷沉默了一会儿,答:“永安郡王未越界。臣此疏,是为将来立规矩。”
“那将来若有藩王修渠办学,做得比永安郡王还好,吕侍郎是准还是不准?”
吕稷没有立刻答。
堂上安静了片刻。
常森说,那一刻吕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集议堂挂了几十年的祖训牌匾,头顶是“公议”二字的横梁。
后来常森跟臣说起这一节,说吕稷那会儿站得笔直,可手指却在袖子里头微微蜷着。
最后他说:“臣此疏,交议。诸公若有修正,臣无异议。”
常森还多补了一句:“吕稷说完这话,堂上没有人再追问。他自己站了一会儿,把疏稿收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去了。那样子不像认输,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散议之后,我听完常森的复命,只问了一句:“吕稷最后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常森想了想:“臣看他的样子,像是真心的。他这个人,辩不过的时候,不会硬撑。他会说‘交议’,然后回去改疏。”
“那就让他改。”我说,“他改一遍,规矩就细一分。他改十遍,规矩就细十分。他改得越细,将来想拿藩王做文章的人,就越难。”
常森点头,又道:“陛下,臣还听说一件事。散议之后,高嵩那边的人在廊下嘀咕,说‘吕稷这回栽了,连自己联名的人都凑不齐’。吕稷听见了,没回头,只当没听见。”
“他怎么不回头?”
“臣猜,他觉得跟高嵩的人吵,掉价。”
我笑了一下:“吕稷这个人,宁肯自己憋着,也不肯跟高嵩的人对嘴。他看不起高嵩,是打心眼里看不起。”
“那陛下打算怎么用吕稷?”
我想了一会儿。
“用他立规矩。”我说,“他立规矩,朕划边界。他立得越细,边界越清。将来有人想浑水摸鱼,拿‘藩王干政’四个字做文章,先得翻他吕稷的条款。翻完了发现,永安郡王一条都没犯。这就是吕稷的用处——他自己不知道,他替朕扎了一道篱笆。”
常森怔了怔,随即点头。
窗外杏树的芽已经舒展开了,小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拿起朱允炆的信,又看了一眼那一句“陛下走后,新政会不会被翻回去”。
会翻回去一部分。可翻不回去的,是人心。
朕能做的,是把翻不回去的那部分,扎得再深一点。
(第2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