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三月。
信是傍晚到的。
这一回的信封比上一封厚了些，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常森呈上来时，神色有些犹疑，低声道：“陛下，永安郡王这封信……臣看着，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写的。”
我拆开信，第一页还是封地实务：学堂添了五个新生，水渠第四条已经通水，坡田试种了新稻种，出芽比旧种齐。
写到第二页，笔迹忽然慢了下来，墨色也重了些。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想了很久，不敢不问，也不敢乱问。”
“以后新政会不会被翻回去？”
就这么一句，孤零零地摆在纸上。
前后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像是他在灯下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这一问。
我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杏树已经冒出绿芽，小小的，一片一片，嫩得发亮。
建弘七年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可到底是春天了。
“常森。”
“臣在。”
“永安郡王这封信，路上走了几天？”
“回陛下，驿站记录是四天。”
四天。
从封地到京城，四天。
可这封信里的那一问，怕是想了不止四个月。
“常森，你说，他为什么问这个？”
常森想了想，道：“臣愚见，永安郡王或许……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
“臣不敢妄猜。但近日京城里，吕稷联合御史打算上奏约束藩王的事，传得很广。国子监里有人议论，六部里也有人议论。臣听说，这些话已经传到永安郡王封地那边去了。”
我点点头。
朱允炆这一问，一半是他自己在想，一半是被朝堂上的话逼出来的。
他知道有人在拿他做文章，知道有人想借他的封地实务说事。
他问“新政会不会被翻回去”，不只是在问新政，也是在问自己：我这个种地的二哥，将来会不会被朝堂上那些人翻掉？
“常森，吕稷那边，联名的事怎么样了？”
“回陛下，吕稷确实联络了几位御史。但臣听到的消息是，联名不太顺。”
“怎么不顺？”
“吕稷找的御史里，有人不愿意署名。说永安郡王在封地只做实务，没碰朝堂，拿他做例子太牵强。还有人说，吕稷这是小题大做，白白给藩王立规矩，反倒显得朝堂上没正事可做。”
我笑了一下。
“吕稷自己怎么说？”
“吕稷很恼火。他倒不是恼那些御史不署名，他是恼另一个人。”
“高嵩？”
“正是。臣听说，高嵩在吏部里四处跟人说，吕稷这次联名上奏，是‘借祖制之名，行排挤之实’，还说他‘拿藩王做筏子，给自己挣清名’。吕稷听到这些话，当场拍了桌子，说‘高嵩小人，吾不与同列’。”
“吕稷真这么说的？”
“原话臣不敢确定，但意思差不离。吏部那边传出来的，说吕稷还加了一句——‘高嵩欲借吾疏以遂其私，吾宁不联名，不为此人作伥。’”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吕稷这个人，倔是倔，可他不傻。
他知道高嵩在利用他。
高嵩要的是让永安郡王坐不稳，吕稷要的是祖制稳。
两条路在表面上重合了一段，可吕稷不愿被人当刀使。
“高嵩那边呢？还在传流言？”
“传。但比前阵子收敛了些。吕稷跟他撕破脸之后，高嵩再想借道义大旗，就没那么顺手了。他现在改了口风，不说‘藩王干政’，改说‘朝堂新政太急，恐藩王效仿，尾大不掉’——还是那套话，可不敢再往永安郡王身上引了。”
“为什么不敢了？”
“因为吕稷放了话，说‘永安郡王封地实务，有据可查，未越雷池一步。谁再拿他说事，便是构陷’。”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吕稷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他要立规矩，他要防藩王，他上疏要约束所有藩王。
可他又不许别人拿永安郡王做筏子。
他不是在护朱允炆，他是在护他心里的那条线——规矩可以立，但不能靠构陷人来立。
“常森。”
“臣在。”
“研墨。朕回信。”
我提笔，先写了封地实务的事：
学堂添新生是好事，但别只教识字算账，也教点经义，让娃们知道种地之外还有天下。
水渠第四条通了，第五条可以慢些，先把前四条维护好。
新稻种出芽齐，但别急着全换，留一半旧种做对照，免得万一水土不服，连底子都丢了。
写到第二页，我停了很久。
朱允炆在信里问：“以后新政会不会被翻回去？”
我该怎么答？
若答“不会”，是骗他。
新政里那些细枝末节，那些过激的、不成熟的、得罪人太多的，将来一定会被翻回去一部分。
永昌朝若是换了个性子软的皇帝，或是朝堂上反对的声浪再大些，翻回去的就不止是细枝末节。
若答“会”，他会不会怕？
我想了一会儿，落笔：
“会翻回去一部分。实务科、商税司、九边新军、集议堂、海务司这五样，翻不回去。翻得回制度，翻不回人心。”
写完，我看了两遍。
翻得回制度，翻不回人心——这句话，说给朱允炆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又加了一段：
“你问‘以后’，你已经在想这件事了。很好。朕在的时候，有些话不便说。朕走了之后，你替朕看着。北边、海上、内里三件事，朕已经跟你交代过了。今日再多说一句：朝堂上永远会有不同声音。吕稷一类人，不全是坏事。他们挡路，也提醒你路别走歪。别杀他们，别贬他们，让他们说。用实绩跟他们辩。”
写到这里，我搁下笔。
常森在旁看着，迟疑道：“陛下，末一句……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直点好。”我说，“二哥这个人，你跟他绕弯子，他反而睡不着。朕跟他直说，他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又拿起笔，在信封好之前，添了最后一行：
“二哥，你在封地种地，朕在朝堂挡话。等有一天朕挡不住了，你接着挡。”
写完，封好，递给常森。
“发出去。还是寻常递送，不用加急。”
（第237章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