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十二月初,夜。
金陵的冬来得干净。
御书房里搁了炭盆,火不大,就搁在案脚,暖意刚够烘手。
窗纸透风,偶尔一阵风紧了,灯焰晃一晃,又稳下来。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经过了子时。
常森收走案角的冷茶,换了一盏热的,退到门口:“陛下,该歇了。”
我应了一声,把笔搁回笔架。
站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响了一声。
回寝宫的路上,风从廊道口灌进来。
守夜的太监缩在墙角,见我过来忙站直了,我摆了摆手。
妙锦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叠一件旧衣裳,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把最后一只袖子叠好。
“批完了?”
“批完了。”
她把旧衣裳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样东西。
嫁衣,红的,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块旧蓝布裹着。
“该量肩了。”
每年冬天量一回。
我十五岁那年她十九岁,第一次量的时候她拿尺的手有点抖,量完了说“肩是窄的”。
后来每年量一回,量到今年,我二十五了,她二十九了。
她解开蓝布,抖开嫁衣。
很旧了,袖口有一小处褪了色,可洗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我身后,把嫁衣披在我肩上,两只袖子搭在我胸前。
披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从我后颈擦过去,凉的,我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说话,只把袖子在我胸前一只一只理好。
“站直了。”
我从袖里摸出软尺贴着我肩膀量过去。
从左肩到右肩,量完了,把软尺翻了个面,又量了一遍。
第二遍量完,软尺在手里停了一下。
“宽了多少?”我问。
“一分。”
去年宽了三分,前年半分,大前年没宽。
一年一年量下来,今年只剩一分了。
“还在长。”她说,声音很平。
她把嫁衣取下来,叠好,裹上旧蓝布,放回柜底。
蹲下去的时候手按在柜沿上,起来比去年慢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柜门合上,回过头看我,“你今年量肩的时候,手比去年沉。”
“手沉?”
“去年你手搭上来,是搭。今年搭上来,是压。”她走过来,把手掌按在我左肩上,轻轻往下按了按,“去年按下去是实的。今年按下去,你肩膀先塌了一下,才撑住。”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往下说,收回手,走到案边把炉子上温着的汤药端过来。
“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蒋瓛说你最近夜里睡不着。”
“是睡不着。”
“喝了能睡。”
我端着碗没急着喝。
妙锦伸手把我袍领上翻出来的一角掖回去,掖完了手没立刻收,在领口上停了一下,把那道褶子抹平。
“你从前领子从来不翻。”
“从前有人替我整。”
“现在没人整了?”
“整的人手慢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把碗往我手里推了推。
“快喝。凉了更苦。”
我喝完搁在案角。
她接过碗,站在灯下看了我一会儿。
“妙锦。”
“嗯。”
“你量了十年了。”
“十年。”她把碗搁进托盘,“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量,肩是窄的。后来一年一年量,每年宽一点。宽到前年,开始少了。去年少了,今年更少了。”
“少了不好?”
“少了,就是长到头了。”她说,“人长到头了,就不长了。”
不长了。
二十五岁,长到头了。
她端了托盘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累了。”
不是问,就是说了出来。
“是累了。”
“能歇吗?”
“不能。”
她点了点头,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帘前又停下。
“你从前睡觉不翻身。”她没回头,“这一个多月,你夜里翻来覆去,被子都拧成麻花。我替你盖了三回。”
“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觉轻。”她顿了一下,“从前你睡得沉,我不用醒。现在你睡不沉,我就醒了。”
我没说话。
她掀开门帘,又停了一步。
“明年量肩,我还在。”
门帘落下。
我坐在案前没动。
她量肩的时候,我的手搭在她肩上,确实是压着的。
去年是搭,今年是压。
我自己没觉得,她量出来了。
领子翻了她看出来了,夜里翻身她也数出来了。
她不问我累不累,她比我先知道。
我忽然想起刚登基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给我量肩,量完了把尺收进袖里,说“以后每年量一回,量到你不想量为止”。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笑,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一回没落下。
十年的手,记着十年的分量。
十年的眼,记着十年的深浅。
我站起来打开暗格,把今日批过的折子放进去,和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七十三件事清单、七行字、周老头的账本抄件放在一起。
暗格已经满了,一样一样摸过去,合上。
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嫁衣还在柜底。
明年冬天,她还会把它取出来。
明年冬天,我还在不在?
我没有往下想。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量。”
量肩的量,量田的量,量人心的量。
她量了我十年,我量了天下五年。
她量出了一分一分的肩宽,我量出了七十三件事的七成。
她把我的肩量到头了,我把新政推到七成了。
明年冬天,她还会量。
明年冬天,新政还在不在?
我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中听见里间有极轻的脚步声。
妙锦没睡,她在门帘后面站着。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门帘外面停了停。
“药搁在炉子上了。半夜醒了,自己热。”
“知道了。”
“被子别踹。”
“不踹。”
脚步声远了。
门帘那边再没有声音。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啪”了一声,灭了。
过了很久,里间的门帘轻轻响了一下。
她到底还是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脚步声很轻,像量肩时软尺贴上来那么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