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正月初。
御书房。
承煜跑出去之后,门帘没有马上掀开。
我听见他在廊下跑了几步,又停了。
然后是妙锦的声音,低低的。
紧接着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插进来,奶声奶气的:“哥哥跑什么?”
是宁安。
两岁半,话还说不利索,但哪儿有事哪儿就有她。
门帘掀开。
妙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案角。
承烨跟在她身后,四岁,胖墩墩的,穿着承煜穿小的旧袍子,手里攥着一个化了一半的雪球,指缝往下滴水。
“父皇,哥哥在外面站着。”承烨说,“他说要站到父皇不黑了。”
“把手擦干。”妙锦递过帕子。
承烨擦了手擦了脸,把帕子团成一团往案上一搁。
妙锦又递了一块干的,他才不情不愿地重新擦了一遍。
宁安从妙锦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有一个已经歪了。
她摇摇晃晃走到案边,踮着脚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案上放。
是一块花生酥,攥了一路,碎了一半,另一半粘在手心里。
“给父皇。吃了不黑。”
“谁说的?”
“哥哥。”
我接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妙锦身边,抱住她的腿。
妙锦坐下来,拿起针线,缝宁儿的衣裳。
宁儿一岁多,长得快,衣裳总是短一截。
“承煜在廊下跟我说,他数了一个月。”她把针扎进布面,“每天在你案边看,回去画一道。昨天画的那道最长。他说,‘母后,父皇这个月的黑比上个月长’。”
“他画了。”
“画了。歪歪扭扭的,但数是对的。”她把线拉直,“他说,他长大了替父皇批折子。”
“他说的?”
“在廊下说的。他站在杏树底下,仰着头看树枝。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杏树冬天光秃秃的,可春天还会发芽。父皇的眼睛下面有黑,可父皇歇一歇,黑就消了’。”
我没说话。
“他还说,‘我长大了,替父皇批折子。父皇就可以歇了’。”
承烨从摇车边上回过头来:“母后,我也替父皇批折子。”
“你先学会写字。”
“我会写‘大’字,折子上有‘大’字。”
妙锦没接话。
承烨觉得自己赢了,跑回摇车边上继续给宁儿“站岗”。
“你今天批了九本?”妙锦问。
“九本。”
“明天少批两本。”
“折子不等人。”
“折子不等人,人也不等折子。”她说,“承煜六岁,他数了你眼睛下面的黑。你少批两本,他明天数的时候,黑就少一点。”
她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了。今晚早点睡。”
我端起碗,喝完。
妙锦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承煜还在廊下站着。他说要站到父皇答应歇一天。”
承烨从摇车边上窜起来:“我去跟哥哥说!父皇答应了!”
“父皇还没答应。”妙锦拉住他后领。
“父皇你答应吗?”承烨转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宁安也从妙锦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跟着问:“答应吗?”
两双眼睛盯着我。
“你跟他说——”我停了一下。
妙锦没催。
“你跟他说,今天少批两本。”
妙锦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亮。
“两本,不是一天。”
“两本。今天。”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又掀开。
承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脆生生的:“母后!父皇说了什么?”
然后承煜跑回来了。
门帘猛地掀开,他站在门口,脸红红的,鼻尖冻得发红,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承烨跟在他后面窜进来,宁安被妙锦抱在怀里也跟了进来。
“父皇!你答应了!”
“今天少批两本。”
“两本也是少!”承煜跑过来趴在案沿上,伸出手指头数,“今天九本,明天七本。一个月就是二百一十本——”
“二百一十乘十二,两千五百二十。”承烨在旁边接了一句。
承煜回头看他:“你算错了。闰月呢?”
“承煜。”我打断他,“你回去写字。我批折子。”
“你批七本?”
“我批七本。”
承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确认我没骗人,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父皇。”
“嗯。”
“你明天也少批两本。后天也少。大后天也少。少到黑没了。”
“你回去写字。”
“你答应我。”
我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站在门口,冻红的脸,亮亮的眼睛。
承烨站在他身后,也跟着一脸严肃地点头。
宁安趴在妙锦肩上,眼皮往下掉,嘴里还在嘟囔“答应”。
“答应。”
他跑了。
承烨跟着跑出去,跑到门口绊了一下,宁安猛地抬头:“哥哥摔!”
“没摔!”承烨爬起来,追着承煜跑了。
门帘落下。
御书房安静下来。
我翻开下一本折子。
第十本。
批完,放在右边。
第十一本,第十二本,第十三本。
搁下笔,看了看案角。
左边空了,右边十三本。
少批了两本。
其实是把明天的挪到今天批了。
挪来挪去,总数没变。
但承煜不知道。
他明天数的时候,黑少一点就好。
常森进来收折子,看见右边十三本,左边空了。
“陛下,今天的都批完了。”
“批完了。”
“那今晚——”
“今晚不批了。承煜让我歇一天。”
常森没说话。
他把折子码好,抱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陛下。承煜殿下在院子里堆雪人。承烨殿下也在。两个人堆一个,鼻子是歪的。宁安殿下在廊下看着,手里攥着雪球,攥化了也不扔。”
我把笔搁进笔架,走到窗边。
院子里承煜蹲在雪地里,两只手捧着雪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拍。
承烨在旁边蹦,说要给雪人插个胡萝卜鼻子。
妙锦站在廊下看,手里拿着斗篷,宁安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两只手捧着雪往嘴里送,被妙锦一把捞起来。
承煜抬起头看见我在窗边,挥了挥手,喊了一句。
隔着窗子听不清,但看口型是——
“父皇!歇!”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拍雪。
承烨跟着喊了一句,把雪人刚拍好的肩膀又拍塌了。
承煜推了他一把,他倒在雪地里,干脆不起来,在雪里打滚。
宁安看哥哥打滚,也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雪地里走,又被妙锦捞回来。
承煜拍了两下,又抬起头,又喊了一句。
这次听清了。
“黑!少!了!”
承烨从雪地里坐起来跟着喊:“黑!少!了!”
宁安在妙锦怀里也学了一句:“少!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他们一会儿。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抬手擦了一下。
六岁的孩子蹲在雪地里,堆一个鼻子歪了的雪人。
四岁的在雪里打滚。
两岁半的往嘴里塞雪。
一岁的在摇车里,边上立着一个雪球。
他们说父皇眼睛下面的黑少了。
少了一点。
两本折子的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