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正月初。御书房。
年刚过,廊下灯笼还没摘,红纸被风吹得起了毛边。
窗外那棵杏树光秃秃的,枝杈上积着薄雪,天一暖就往下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
承煜六岁了。
他比去年高了一头,站在御案边,下巴刚好搁在案沿上。
他趴在那儿看我批折子,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批一本,他看一眼。批一本,看一眼。
折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一本一本叠起来。
案角的茶凉了,常森换了一盏,他也没喝。
承煜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案角的折子。
够不着,踮了踮脚,手指尖刚碰到纸边。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折子拖过来,翻开,装模作样地看。
六岁的孩子,认字认了两年半,折子上的字认不全,但他在一行一行地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其实是在数一行有多少个字。
“父皇,这本四十二个字一行。”
“嗯。”
“这本呢?”他换了一本。
“三十八个。”
“为什么不一样?”
“写的人不一样。字数多少不碍事,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他又翻了一页,发现那行末尾有一个朱笔画的圈。
他用手指头点了一下那个圈,回头看我:“这是父皇画的?”
“嗯。圈了就是看过了。”
“那画了圈,折子就不来了?”
“画了圈,事情就有人办了。办完了,下一本来。”
承煜把折子合上,放回案角。
放的时候没放齐,左边凸出来一截。他伸手推了推,推平了,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趴回案沿上。
案上有一碟点心,常森放的,花生酥。
承煜盯了一会儿,没伸手。
我拿起碟子推过去。
“吃。”
“母后说,父皇批折子的时候不许吵。”
“吃点心不算吵。”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花生酥掉渣,案面上掉了好几粒。
他趴在案沿上撅着嘴吹,吹不干净,伸出小手一粒一粒捡,捡起来搁进嘴里。
“捡起来的也吃?”
“母后说,粮食不能扔。掉在案上的,案上干净的。”他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母后还说,父皇案上的点心,能捡。”
“为什么?”
“因为父皇案上只有折子和点心。没有脏东西。”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有渣。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这次没急着咬,先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碟子里,另一半举着往我嘴边送。
“父皇吃。”
“我吃过了。”
“那是上一块。这一块是新的一块。父皇吃。”
我接了。
他又掰了一块,又往我嘴边送。
“够了。”
“不够。父皇眼睛下面有黑,要吃三块。”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我每次吃完点心,眼睛就不困了。父皇吃三块,黑就少了。”
我接过第三块。
他这才满意,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
吃完舔了舔手指头,舔干净了才往袍子上蹭。
“父皇,你每天批这么多,累不累?”
我搁下笔,看了他一眼。
“不累。”
承煜歪着头看我。
他看了很久,比看折子的时间还长。
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手,从手移到案角的茶,从茶移回我的眼睛。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
我没接话。
他从案沿上探过身子,伸手够我的脸。
六岁的胳膊短,够不着,指头在我下巴前面晃。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眼下,凉凉的,轻轻按了按。
“这里。两个眼睛下面都有。黑的。像没睡够的样子。”
“昨晚批折子批晚了。”
“前天呢?”
前天也批晚了。
“大前天呢?”
我没说话。
承煜缩回手,低头在自己袖子里掏。
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了好多道道,长长短长短,排了整整齐齐的几列。
他翻到最后一列,指着最下面那道最长的黑线。
“这是昨天。比前天的长。”他抬头看我,“父皇的眼睛,一天比一天黑。”
“你画的?”
“我画的。母后说,画下来就能比了。不画,记不住。”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画到一半。
他用手掌把纸压平,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袖子里。
塞的时候袖子口卷进去一截,他低头抠了半天没抠出来,我伸手替他抻了一下,他顺势把手伸进袖子,拍了拍。
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支炭笔,短得只剩一小截。
他踮着脚,把炭笔往我手里塞。
“父皇,你画。”
“画什么?”
“画今天。今天你批了九本,画九道。明天画七道。等画到零道,父皇就歇了。”
我握着那截炭笔,在承煜那张纸的背面,画了九道。
长短不一,和前面他自己画的一样歪。
承煜看了,说:“有一道歪了。”
“嗯。手酸了。”
“那父皇明天少画两道。后天再少两道。”
“好。”
他把纸拿回去,对着光看了看,又叠好塞进袖子,拍了拍袖口,确认放稳了。
“父皇,你歇一天行不行?”
“不行。折子不等人。”
“折子不等人,人也不等折子。”他说,“母后说的。”
妙锦说的。
她量肩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承煜记住了。
“父皇,你是不是不想歇?”
我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歇了就对不起谁?”
我还是没回答。
“你对不起你自己。”他说。
说完,他从案沿上滑下去,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我。
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踮着脚把案角那碟花生酥推到我手边。
“你吃一块。吃了就不累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吃东西就不累了。我跑一下午,累了,吃一块就不累了。”
他看着我,等我拿。
我拿了一块。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撞上帘子,帘子裹了他一下,他扯开钻出去,帘子落回来晃了两晃。
我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案角的茶凉了。
常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窗外的雪还在滴,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的。
手里的花生酥还有半块,我咬了一口。
掉渣,掉在折子上。
我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折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很稳。
可写完一行字,我看了看,有一笔微微歪了。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