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真定召见姚广孝的时候，是十月底的某个深夜。
据听潮阁的线人回报，朱棣派去的人到城外那间小寺请姚广孝的时候，姚广孝还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像在等人。
他从桌上拿了一卷书，跟着来人走出了寺门。
那卷书是什么，听潮阁的人没有看清，只知道他走的时候顺手把它夹在臂弯里，像一枚随身带着的筹码。
他在真定府衙的书房里见到了朱棣。
朱棣坐在案前，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那幅地图已经被他的手指反复按过很多次，边角卷起，纸面上多了几道被指甲划过的痕迹，像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落子留下的凹印。
姚广孝在案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然后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月光只照到了地图的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幅半明半暗的地图，开口问了一句：殿下叫臣来，是为了看地图，还是为了听臣说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轻一折，像落进一口井里。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案前坐着的姿势，已经和他起兵前不一样了。
起兵前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是直的，像一棵还没有被风吹过的树。
现在他坐在那里，肩线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像一个正在用力推算下一手落棋位置的人，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了半寸。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一片被拢在掌心的火苗：他们说——对面那些人不是朝廷的兵。他们是蓝玉的兵。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前面的字稍稍重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一个他还不太想确认的事实。
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那卷书还夹在臂弯里没有放下。
他像一个在做最终确认的人，把一个已经推算过很多遍的答案重新验算了一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得像一枚搁在石板上的铜钱：蓝玉已经废了。
他停了一下。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朱棣的呼吸比平时沉了半拍。
姚广孝继续说：但蓝玉带出来的人没有废。他们被雪藏了十三年，但这十三年里他们每天练的，还是蓝玉教的那一套。殿下跟北元打的是数量。蓝玉跟北元打的是方法。殿下一直以为打仗靠人多。蓝玉教出来的人知道——打仗靠的是让对面猜不到你在哪。殿下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判里。他们在等着殿下走到他们画好的那条线上。
朱棣坐在案前，他的手在地图边缘停着，指尖按在真定和保定之间的某个点上。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一处，但他的手指没有再动了。
姚广孝的声音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线，在暗处稳稳地延伸：殿下现在被他们打成了北元——在逃，却不知道往哪逃。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棣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肩线又往前倾了一点点。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对自己说：蓝玉活着，就是我还得打一仗。
姚广孝在真定府衙的书房里待了多久，听潮阁的线人没有确切的时间。
只知道他出府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那卷书。
他把它留在了朱棣的书房里。
那卷书留在案面上，朱棣后来有没有翻开它，没有人知道。
但姚广孝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像一个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的人。
朱棣在那间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下令让全军收缩——不再分路，不再派出前锋营，不再试图和北征军交手。
他把主力收缩成了紧密的一团，像一个人把张开的手臂收拢到胸口，用肘部和肩头把自己护住。
他在用一个办法——让自己变得不好啃。啃不动的东西，对方就会停。他在赌一件事——对方只有三千人，他们耗不起。
他赌的是时间。他的兵马虽然减损了，但底子还在。
他收拢之后，三千人再想切进来，就要撞上他的拳头。
他在等那三千人自己停下。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坐在乾清宫御案前面。
常森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最新的战报。
他把战报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陛下——燕王收缩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三行字：燕军主力自真定向北收缩。沿途不再分兵，不再应战，不再停留。日行不超过五十里，次第北上。其部已全面进入退守姿态。
字是常森的笔迹，笔划比平时略紧，像写信的人在下笔时手指微微加了力。
我放下那张纸，看着窗外。
在心里算了五息的时间，然后开口：他在退。但他退得很有章法。他在把所有的力量收拢，像一个人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攥成一个拳头。拳头缩到胸口的时候，他就有能力再打出去。他在等一个机会。
常森站在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等着下一句。
我答了：他等不到。他缩回去的拳头，在它重新打出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把它的手臂卸掉了。
朱棣在收缩。
他以为收缩是防守。
他不知道——收缩的时候，他的侧翼会暴露出来。
那三千人会用十二天的时间，用一把一把的火把那些散出去的据点全部烧掉。
等他缩到北平城墙下面的时候，他会发现他后面已经没有可以退的地方了。
蓝玉当年追北元追了七百里。
那七百里不是靠追追出来的——是靠切，把对方的每一条退路都切成两段。
朱棣在往北退的那条路，也正在被一段一段地切成两段。
每一段都有人在等着他。他缩得越紧，那些等待就越密集。
他的底牌已经翻开了，但翻开的底牌并不能救他。
（第16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