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战之后的第三个月,北征军连克三城。
但所谓“克”,不是攻克,是迫使。
每一仗的目标都不是占领城池,是让朱棣的主力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他们在真定城外出现了一次,烧了城外的粮草。
朱棣的主力往东撤的时候,他们在东边出现了一次,截断了一条补给线。
朱棣的主力往南走的时候,他们提前在路上布了伏,让前锋营损失了三百人。
每一次都不多。
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一下就走。
但每一次扎完之后,朱棣的人都会多走一段路。
撤退比进攻更耗士气。
进攻的时候你看着前方,你知道自己在往前冲。
撤退的时候你看着后方,你知道自己在往后退。
退得越多,越不想打。
朱棣的兵在退到第三座城的时候,开始有人掉了队。
那些被调动了三个月的燕军开始变了。
他们的营帐在夜里扎得比平时紧,哨兵从一岗变成了三岗。
白天行军的时候,斥候从前锋派到了侧翼。
有人开始不敢夜间扎营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就找好驻地,把营帐围成一圈,用运粮车堵住缺口。
但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那支队伍昨夜来过。
地面上有脚印,但营帐外圈的哨兵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们把脚印沿着土路追出去三里,什么都没有找到。
后来有个老兵在撤退途中对同伴说了一句话。
他骑在马上,背着一个磨破了的行囊,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
他说:“这些人跟咱们以前打的都不一样。他们像知道咱们下一步会往哪走。”
同伴骑在他旁边,手握着缰绳,脸上被风吹起一层干裂的皮。
他答:“他们不是在猜。他们是在照着打北元的路数打咱们。燕王以前没跟北元打过,所以不知道被这么打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朱棣发现自己始终处于被“调动”的状态。
他刚在一处扎营,斥候就报回“东北方向发现敌迹”。
他整军迎击,那支队伍消失了。
他刚在另一处停驻,斥候又报“正北方向出现少量兵力”。
他分兵追出去,那支队伍又消失了。
他打不赢任何一个局部。
因为每一步都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以为打仗是两军对垒、列阵冲锋、比谁人多。
淮西军的打法告诉他——打仗是“你永远不知道我在哪,但我一直知道你在哪”。
他站在真定城墙上看着远方,在他看不见的某个方向,北征军正在收拾战场。
他们不需要占领城池,他们只需要让他在每座城池里都待不够三天。
第三仗打完的时候是十月底。
北征军的战报送进京城的频率从最初的每五天一次变成了每两天一次。
每一次的战报上都写着同一类内容,像一枚被反复压印的章——“燕军退守某地。北征军追至某处。”
常森每天傍晚把那叠战报放在案面上。
我批折子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递过来,我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有一天晚上,我在批完折子之后把那叠战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仗到大名府城外,到第三仗结束,中间隔了两个月。
两个月,十一场接触。
每一场的字数都不多:
“燕军前锋营遇袭,退十五里。”
“燕军补给线被截,粮车焚毁二十辆。”
“燕军夜间哨兵被杀五人,天亮后迁营三里。”
我看完之后把战报叠好放回案角。
那些字加起来不到一千。
但在那不到一千字的后面,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正在用蓝玉教他们的方式追着朱棣跑。
他们跑过的每一里路都在把那支号称五万人的燕军往同一个方向赶。
那个方向不是任何一座城,是“累”。
他们没有在战场上打败朱棣,他们在用路打败他。
第四仗的细节是通过常森的口述传进来的。
他站在案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开口说:“这一仗打完之后,燕王身边的幕僚已经开始分头行动了。不是战败——是人心在散。他们开始觉得,这场仗打下去没有尽头。”
他停了一下:“北征军用了十一场接触,让燕军相信了一件事——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打。”
我坐在案前没有接话。
我在等下一份战报。下一份战报在第四天的黄昏到了。
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保定城外伏击成功,燕军辎重队被截,损失过半。燕王主力向河间方向转移。”
我放下那张纸的时候,目光落在“转移”那两个字上。
他转移了。
他在往河边走,像一条被驱赶了太久之后开始顺着地形的走向移动的河。
蓝玉当年追北元的时候,北元也是这样走的——顺着水、顺着山脚、顺着能走的路一直走,走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再停下来。
朱棣现在在走同一条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
他的兵力、粮草、士气——都在一道一道地被消耗。
我把战报折好放回案上,抬头看了常森一眼:“陈勇在哪?”
常森答:“陈勇在真定和保定之间。他没有追朱棣,他在朱棣身后守着。朱棣每退一步,他就往前推一步。朱棣退到哪,他就推到哪。他不让朱棣有机会回头。”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距离,然后说:“朱棣退到河间之后,还剩下多少粮草?”
常森看了案上的地图一眼,像在用目光称量那条路线的长度,然后答:“不够他再退一次。他如果退了这一次,下一次就退不动了。”
我站在地图前面,看着河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真定和沧州之间,像是棋盘中线偏东的那一格。
朱棣站在那一格里,手按在棋子上面。
他面前有五条路,但每一条都在收窄。
他已经走了很久,走到现在才发现——他每走一步,背后就多一道门。
那些门不是被他关上的,是被别人在他身后慢慢推上的。
(第1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