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九月中,集议堂。
第二榜贴出后的第十天,集议堂正堂的墙上多了一栏。
核验人、申述、回复三栏并排,贴在第二榜抄件旁边。
榜上留了几处空。
礼部核验人写了方从哲,工部河道司写了河道司郎中赵元朗,南阳府核验人一栏空着。
空着的那一栏底下,浆糊印子还在,纸角翘着,风一吹簌簌地响,像缺了一颗牙。
陈良站在榜前,从第一个衙门看到最后一个衙门。
他看完礼部,又看工部,再看南阳府。
看完南阳府,又折回去看礼部,把方从哲那一栏看了两遍。
“南阳府的核验人没报。”他说。
“让他们自己报。不报的,留空。”常森答。
“留空就是等人填。”陈良说,“填了,就不留了。”
赵成站在旁边,看了看留空的那一栏。
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看那翘起的纸角。
“这空留得显眼。三个衙门并排贴,两个有名有姓,一个空着,过路的人一眼就看见南阳府缺人。缺的不是纸,是名。”
“缺的是名,也是胆。”陈良说,“南阳府缓了两年,连核验人都不报。他们是怕报了名字,下榜还是缓,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也得挂。”我说,“榜贴出来,不是为了好看。榜贴出来,是为了让人看见。看见了,才会有人递申述。递了申述,才会有人回复。回复了,才会有人补报进度。补报进度了,下榜才会变。”
我走到榜前,看着核验人那一栏。
“礼部方从哲报了,工部河道司郎中赵元朗报了。南阳府没报,空着。空着,天下人都看得见。下榜还空着,下下榜还空着。空到有人报为止。”
陈良和赵成没有再说话。
周围几个来看榜的官员也没说话,有人低头走了,有人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礼部、工部和南阳府三栏之间来回看。
散会之后,常森递上蒋瓛的折子。
蒋瓛写:三栏贴出之后,集议堂收到申述十二份,回复九份,未回复三份。
未回复的三份,两份是地方府衙,一份是工部营缮司。
工部营缮司的申述是“考评不公”,说河道司核验两段报了“优”,营缮司也核验了两段,凭什么报“中”。
集议堂没辩,只把营缮司和河道司的核验记录并排贴在申述旁边。
两边的记录一摆,营缮司核的两段,一段没走完就报了,一段走完了但没画图。
河道司核的两段,走完了,图画了,回执到了七成。
营缮司看了两天,第三天把申述揭回去了,次日撤诉。
蒋瓛写:“申述不怕多,怕的是申述递上来没人接。接了,回了,摆出记录来,假的真不了。南阳府仍无核验人,集议堂去函问了一次,南阳府回‘正在遴选’。”
蒋瓛写:“榜上的字不多,可榜下的申述多了。申述多了,说明他们在看榜。看了,才会递申述。递了,才会被回复。回复了,才会撤诉。撤诉了,才会补报进度。补报进度了,下榜才会变。”
我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继续。”
批完,常森又递上一份抄件。
“陛下,南阳府核验人报了。”
“谁?”
“南阳府通判许敬。他自己报的,附了一句话——‘缓就是缓,臣认。但臣报了名,下榜若还是缓,臣接着报。’”
我看了两遍。
“许敬。”我说,“把这句话抄到榜上去。核验人栏下面,附一行小字:‘缓就是缓,臣认。但臣报了名,下榜若还是缓,臣接着报。’”
常森应声去了。
陈良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南阳府这个通判,比巡抚硬。”
“硬不硬,不看话,看下榜。”我说。
赵成点了点头:“下榜他若还是缓,可核验人栏不空了。不空,就有人盯着。有人盯着,缓也缓得不安稳。”
“不安稳,就会动。”陈良说。
“动了,就看得见。”赵成说。
“看得见,南阳府那个许敬就算没白报。”我说,“他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他报的是——缓,我认;但我不躲。”
散会之后,我回到御书房,翻开蒋瓛的下一份折子。
蒋瓛写:工部营缮司撤诉之后,补报了两段工程进度。
地方两个府衙的申述,一个回复了,一个还在核。
回复的那个,是开封府,申述说“清丈核验人手不够”,集议堂回了四个字“增派两人”。
开封府收到回复第二天就补报了进度。
还在核的那个,是济南府,申述说“考评标准不明”,集议堂去函要他们“具体指出哪一条不明”,济南府还没回。
南阳府通判许敬报名之后,南阳府补报了一事——不是旧事,是新事。
新事报的是:南阳府自行核验了三个县的清丈,查出两处量错,一处少了三十亩,一处多了五十亩,两处都改了。
我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批完,我打开暗格,把第二榜抄件和蒋瓛的折子放进去,合上。
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妙锦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蒋瓛说你今天没喝药。”她把汤药放在案角,“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
“第二榜贴了?”
“贴了。”
“礼部升了?”
“升了。方从哲报了译书馆的筹备,集议堂附了旨意,礼部补了进度。”
“南阳府呢?”
“仍缓。但通判许敬报了核验人,附了一句话——‘缓就是缓,臣认。但臣报了名,下榜若还是缓,臣接着报。’”
妙锦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承煜今天描字了吗?”我问。
“描了。描的是‘榜’字。”
“榜?”
“他说‘父皇批折子,都是榜。驿站是榜,回执是榜,言字碑也是榜’。”
我放下碗。
承煜六岁,他不知道什么叫考评榜,什么叫集议堂,什么叫核验人栏。
他只知道父皇每天批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榜。
驿站是榜,回执是榜,言字碑也是榜。
“他描得直吗?”
“描了三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有点歪,第三遍直了。”
我把碗里的汤药喝完,搁在案角。
“明天让他再描一遍。”
妙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间。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南阳府留了空,现在有人填了。”她说,“填了,就不留了。”
“填了一个,还有别的空。”
“那就接着填。”
门帘落下。
我坐在案前,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