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八月初,御书房。
金陵的八月,暑气还没退干净,早晚却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陈良到京那天,下着小雨。
他穿着湖广的旧袍子,袍角沾着泥,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进御书房的时候,他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蹭干净了才迈进来。
常森递了块干布让他擦手,他接过去先擦了靴帮上的泥,再擦手,擦完把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门边。
“湖广第五县清丈完了?”我问。
“完了。”他答,“清出隐田三万亩。豪强藏了七成,佃户报了六成。还有一成,永远清不出来。”
“佃户为什么报?”
“因为量了三百尺。三百尺量完,佃户知道官在量田,不是在夺田。量完的第二天,有人半夜来敲门,报了一百亩。第三天又有人来,报了五十亩。来报的人里头,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拄着拐棍走了八里路,进门就说‘我家的田被周万山占了二十年,你们量不量得到’。臣说量得到。她听完就坐下了,在丈量队的祠堂门槛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她家那块田量完才走。”
“豪强呢?”
“豪强没露面。佃户报了田,周万山把田契烧了。烧了田契,地就成了无主地。无主地归官,归官之后佃户接着种。佃户种官地,比种豪强地踏实。”
踏实。
两个字。
陈良在湖广推了五个县,推了两年。
推到最后,佃户报了田,豪强烧了契,地归了官,佃户种官地。
没有人闹事,没有人被弹压。
三百尺的量田绳,比三百个兵管用。
陈良想了想,又说:“臣推第五县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人。他原来是县衙的书吏,后来跟臣学丈量。第五县推完,他已经能自己带丈量绳下田了。”
“他叫什么?”
“叫周勉。”
我愣了一下。
周勉。
未行十六件分派单上,武举改革的领办人。
他不是在兵部武选司吗?
“此周勉非彼周勉。”陈良说,“兵部武选司的周勉是京官,湖广的周勉是书吏。同名不同人。臣当初也愣了一下,后来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他说他爹不识字,请镇上先生起的,先生翻了半本书,挑了个‘勉’字,说这字好,勤勉。”
同名不同人。
可两个周勉,一个在兵部推武举改革,一个在湖广推清丈。
一个推的是刀,一个推的是田。
刀的周勉反对武官世家,田的周勉带丈量绳下田。
两个周勉,走的是同一条路。
“周勉接得住吗?”
“接得住。他比臣年轻,比臣慢,但比臣稳。臣推五个县用了两年,他推一个县用了半年。慢,但推完了就是推完了。臣走之前跟他喝了顿酒,他闷头喝了三碗,说了句话——‘陈大人,我不怕量田,我怕量了田,回头又翻回去。’臣告诉他,翻了,再量一遍就是了。量一寸是一寸,翻一回量一回。”
“那就让他接。”我说,“你留京,进集议堂。湖广的经验,别只留在湖广。”
陈良应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袍角的泥已经被暖阁的炭火烘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陛下,”他说,“臣在湖广的时候,清丈推不下去,臣就量田。量一尺是一尺,量一亩是一亩。量得多了,佃户就信了。第五县清完,周勉跟臣说了一句话,臣一直记着——‘信这个字,写起来笔画多,可量起来就是一尺一尺的事。’”
“你现在量的是人心。”我说,“人心比田难量。”
“人心也是田。”陈良说,“一尺一尺量,总能量完。”
人心也是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通州写信人把回执锁进了柜子。
锁进柜子,就是留着。
留着就是以后还要用。
陈良量了三百尺,佃户报了田。
报了田的佃户,以后还会报田。
因为他们知道,报了田有人接。
“陈良。”
“臣在。”
“湖广第五县那个周勉,你给他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量田的人,不用怕。朕在后面站着。”
陈良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他退下之后,我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棵杏树。
雨停了,叶子上的水珠映着光。
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更小的珠子。
常森站在门边,刚才陈良说的那番话他全听见了。
他给陈良端的那碗茶,陈良一口没动,搁在案角,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常森。”
“臣在。”
“你说,周勉那个书吏,怎么就知道信是一尺一尺的事?”
常森想了想。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跟了陛下二十二年,信的不是诏书,是陛下每年量一回肩,从没断过。”
我愣了一下。
常森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话来。
他咳了一声,低头把那碗陈良没喝的冷茶端走了。
常森又递上一本折子,是蒋瓛的。
律例通考初稿又厚了一册,冤狱赔偿条例起草完成。
蒋瓛在折子里写:“清丈推了五个县,民诉直递处置了百余件。两件事看着不相关,其实是同一件事——让百姓看见朝廷在做事。看见了,就信了。信了,就自己动了。”
我批了两个字:“继续。”
批完,我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案角已经堆了一摞,从左到右排开,像一排刚量过的田埂。
常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陛下,该用晚膳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常森。”
“臣在。”
“你说,陈良推了五个县,朕推了五年。五年和五个县,哪个更值?”
常森想了想。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陈良推完第五县,佃户报了田。陛下推了五年,通州写信人买了肉。”
通州写信人买了肉。
陈良推完第五县,佃户报了田。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路标。
路标立好了,后面的人走到这里,不用从零开始。
“传膳吧。”我说。
常森应声退下。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陛下,臣明天去把湖广递来的清丈册子核一遍。陈良写字省,周勉那边递上来的账肯定也省。臣替您一尺一尺看。”
我点了点头。
他端着碗出去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
我坐在案前,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