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十月末,淮安。
沈泰安到淮安那天,下着小雨。
码头湿滑,石阶上长着青苔。他穿着旧袍子,袍角卷起来别在腰带上,草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滑。
身后跟着三个工部的人,两个漕运司的,还有一个本地县衙的书吏。
第十二条线验收完不到半个月,他就上了第十三条线。
第十三条线从淮安到济宁,二百里中间五个码头。
淮安是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
码头边停着百来艘船,桅杆在雨雾里像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子。
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号子一声接一声,混着雨声和江水声。
沈泰安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
“这条线,以后谁管?”
“漕运司淮安分司。”书吏答,“第十三条线的五个码头里,淮安是唯一一个没有道路章程的。船靠了岸,货下了船,从码头到仓库这一段,谁走哪条道、谁先谁后,没有章程。搬运工抢道,商船抢位,每天吵三回。”
“吵了多久?”
“吵了十年。以前有人提过立章程,漕运司说‘码头的事不归我们管’,县衙说‘道路的事不归我们管’,工部说‘淮安的事不归我们管’。三个衙门都不管,吵了十年。”
沈泰安没有说话。
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岸边走到仓库,从仓库走回岸边。
走了三趟。
第一趟看路,第二趟看人,第三趟看货。
第一趟,他看见东边的石板路被独轮车磨出一道浅槽,车辙里积着雨水,亮晃晃的。
西边却是土路,雨一泡,烂成泥浆,脚印、车辙、牲口蹄子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路。
第二趟,他看见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东边的人一路小跑,西边的人走三步陷一步,嘴里骂着,脚下不敢停。
第三趟,他看见货。
东边仓库门口堆着米袋、盐包、布匹,账房先生坐在檐下打算盘;西边仓库后门窄,车进不去,只能靠人扛,扛到一半,麻袋破了,米撒在泥里,扫都扫不起来。
走到第三趟,他在码头西头的一个棚子前停下来。
棚子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账本、算盘、一壶茶。
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记账。
每过一艘船他就抬头看一眼,在账本上写一行字。
沈泰安走过去,站在棚子外面。
“老人家,记什么账?”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工部的。来看码头。”
“工部的?”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工部的人十年没来过淮安码头了。”
“以前来过?”
“来过一回。十年前。来了三个人,站在这看了一炷香,走了。走的时候说‘回去研究研究’。”
“研究出来了?”
“研究出来个屁。”老头指了指码头,“你看这路,东边宽,西边窄。船靠东边,货卸得快;船靠西边,货卸得慢。为什么?因为东边有条石板路通仓库,西边只有土路。下雨天土路烂成泥,扛麻袋的走一步陷一脚。商船都想靠东边,东边就挤。挤了十年,没人管。”
沈泰安低头看那本账。
账本封面磨得发白,上面写着四个字:“码头日志。”
他翻开一页,上面记着:“九月十七,辰时,浙船三,米二百石,东道,三十人,一个半时辰。午时,盐船一,西道,陷车,误两时辰。”再翻一页:“九月十八,雨。东道挤,西道断。商船五争位,吵至县衙,未决。”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船名、货数、人数、道别、时辰,一样不缺。
“记了多少年?”
“十二年。”
“为什么记?”
“我在这坐了十二年。十二年前我想找漕运司说路的事,没人理我。我想找县衙说路的事,也没人理我。我就想,没人理,那我就自己记。记清楚了,总有一天有人看。”
沈泰安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东宽西窄,东快西慢。东边石板路,西边烂泥路。若把西边也铺石板,东边不挤,西边不慢。”
“这是你想的?”
“是我算的。”老头指了指算盘,“我算了十二年。西边铺石板要多少钱,用多少工,多少天能回本。都算清楚了。”
“多少?”
“三百丈石板,石料加人工,二百两上下。工两个月。铺成之后,西边卸货快一半,东边不挤,商船不用抢位。一年少吵三百回,少误的船期折成银子,不止二百两。”老头看了他一眼,“账本上都写着。”
沈泰安合上账本,看着老头。
“老人家姓什么?”
“姓周。码头记账的。”
“周先生,”沈泰安说,“你这些话,我带回工部。”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泰安离开码头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亮光,照在江面上,把水照成一片浅金。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头的棚子。
棚子很小,矮桌很旧,老头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块码头上的石头,不起眼,但踩上去稳。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先去了西边那条土路。
土路从码头西头绕到仓库后门,三百来丈,泥深没踝。
他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泥,泥里混着碎草和煤渣。
车辙积着水,一脚踩下去,水漫过鞋面。
仓库后门果然窄,只容两人并行,车进不来,货只能靠人扛。
他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回西头,量了路宽,记了坡向,才回客栈。
他写了一封折子。
折子上写:淮安码头道路章程,三个月内拿出。
附周老头账本抄件一份,十二年记录,一日不落。
折子末尾写:“修到下一个跑得动的人来接。”
写完后,他把折子封好,交给随行的书吏。
“明天一早发。”
“沈大人,您呢?”
“我去西边看看那条土路。”
书吏走后,沈泰安站在客栈窗前。
窗外是淮安城的夜,灯火稀稀落落,远处的码头方向漆黑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画西边土路的草图。
画到半夜,灯油耗了一半。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腕上有旧伤,是去年跑第十二条线时从跳板上摔下来留下的。
阴天疼,雨天更疼。
今天下了雨,手腕一直在疼。
他没有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码头西头那个棚子里,周老头还坐在那张矮桌前,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油灯,一艘船一艘船地记。
记了十二年。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