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十月初,集议堂。
第三榜贴出那天,榜旁多了一面墙。
墙上并排三栏:左栏“核验人”,中栏“申述”,右栏“回复”。
三栏下面是空白格,等各司各府自己填。
第一栏填的是礼部。
核验人:方从哲。申述:礼部仪制司递,集议堂附旨意原文,言“译书馆筹备未及预期”。
回复:礼部次日撤回申述,补报译书馆筹备进度三事。
第二栏填的是工部河道司。
核验人:河道司郎中赵元朗。
申述:无。
回复:河道司核验两段河道,报“中”。
第三栏填的是南阳府。
核验人:未报。
申述:未报。
回复:南阳府补报三事。
三栏贴出去,集议堂门口比前两榜多了一倍的人。
半个月后,我又到集议堂。
申述墙上的字多了。
礼部方从哲递了第二份申述,说译书馆筹备进度报了,可礼部仪制司的核验记录还没补。
集议堂附了核验记录抄件,礼部次日补了记录。
工部赵元朗也递了申述,说河道司报了“中”,可核验的两段河道里有一段还没验收。
集议堂附了验收记录,河道司次日补了验收。
南阳府的核验人栏还是空的。
补报了三事,可三事都是旧事。
旧事补了,新事没报。
新事不报,核验人不填。
陈良站在墙前,从第一栏看到最后一栏。
他看完礼部,又看工部,再看南阳府。
“礼部补了记录,工部补了验收,南阳府核验人还是空的。”
“空着,天下人都看得见。”常森答。
“礼部递了两次申述,撤了两次。方从哲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可礼部的折子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成接道:“方从哲是王守直的门生。王守直挡了陛下十年,他死后,门生还在礼部。可方从哲没有挡。他递申述,撤申述,补记录。他在做实事。”
“做实事的人,比挡路的人难对付。”我说。
陈良和赵成转过头,看见我站在角落里,忙拱手:“陛下。”
我走到申述墙前,看着三栏。
“礼部的核验人填了方从哲,申述栏有,回复栏有。工部的核验人填了赵元朗,申述栏有,回复栏有。南阳府的核验人空着,申述栏空着,回复栏补报了三事。”
“三栏空白格,三种填法。”赵成说。
“三种填法,三种人。”我说,“礼部填满了,说明他们在动。工部填满了,说明他们在追。南阳府只填了一栏,说明他们还在看。”
陈良道:“还在看的,下榜还是空着。”
“空着就空着。空着比填假的好。空着,天下人都看得见。看得见,就有人问。有人问,就有人答。有人答,就有人动。”
常森在一旁低声说:“第二榜时许敬报了名,可第三榜申述墙是新表,核验人栏他还没填。他递话来说,‘等申述一起填’。”
“等申述一起填。”我念了一遍,“报了名,不填表,等申述。他是怕申述递上去没人接,名字先挂着,等看准了再填。”
“旧事补了,新事没报。新事不报,下榜还是缓。”陈良说。
“缓不可怕,”我说,“怕的是缓了不报。南阳府补报了三事,可核验人一栏空着。空着,天下人都看得见。”
我转向常森。
“下一榜,核验人一栏必须填。不填的,榜上记‘未报’。未报的,下榜核验人栏再记‘未报’。记两次的,考功司记过。”
常森应声。
散会之后,我回到御书房,翻开蒋瓛的折子。
蒋瓛写:申述墙贴出半个月,集议堂收到申述二十一份,回复十八份,未回复三份。未回复的三份,两份是地方府衙,一份是工部营缉司。工部营缉司的申述是“考评不公”,集议堂附了核验记录,营缉司次日撤诉。
他又写:“申述墙上的字不多,可申述墙下的申述多了。申述多了,说明他们在看榜。看了才会递申述。递了,才会被回复。回复了,才会撤诉。撤诉了,才会补报进度。补报进度了,下榜才会变。可还有三份未回复。工部营缉司撤了,地方府衙没撤。”
我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继续。”
继续。
推不动也推。
推一寸是一寸。
批完,我把折子放进暗格。
暗格里原有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七十三件事清单、未行十六件分派单、七行字、通州回执、商税司月报、湖广折子、封地来信、承煜的画、第二榜抄件。
现在又多了一份蒋瓛的折子。
一样一样摸过去,合上暗格。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妙锦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蒋瓛说你今天没喝药。”她把碗放在案角,“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
“申述墙又贴了?”
“贴了。礼部补了记录,工部补了验收,南阳府核验人还是空的。”
“空着就空着。空着比填假的好。”
妙锦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还是那么美,岁月在她脸上好像没有留下痕迹,但我还是在她眉稍眼角发现些许疲惫。
“承煜今天描字了吗?”
“描了。描的是‘实’字。”
“实?”
“他说,‘父皇批折子,都是实。驿站是实,回执是实,言字碑也是实。’”
我放下碗。
承煜六岁,他不知道什么叫申述墙,什么叫集议堂,什么叫核验人。
他只知道父皇每天批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实。
驿站是实,回执是实,言字碑也是实。
“他描得直吗?”
“描了三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有点歪,第三遍直了。”
我把碗里的汤药喝完,搁在案角。
“明天让他再描一遍。”
妙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间。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方从哲递了两次申述,撤了两次。”她说,“他看见了,就改了。看见了,才会改。”
“你知道看见了才改是什么意思?”
“看见了自己怎么被看见的,才会改。看不见的,改不了。”
门帘落下。
我坐在案前,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申述墙不在挂图墙上,在集议堂的墙上,在各府县衙门的墙上,在天下人的眼睛里。
墙上的字不多,可墙下的路,已经有人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