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冬，集议堂第四次会议。
殿里的炭火比上次多了一盆，放在角落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陈良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得很直，手放在膝上。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上次那个位置有人，这次没有。
不是没人来，是没人敢坐在他旁边。
礼官宣布会议开始之后，殿里安静的时间比上次短了一些——短了大概几息。
那几息里，有人换了个坐姿，有人把袖口理了理，有人把面前的茶盏移了半寸。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
从第二排站起来的，速度比陈良快，没有犹豫，像一枚已经被推到桌边的棋子，只差最后轻轻一碰。
他穿一件深青色的吏服，袖口比陈良那件蓝布直裰新一些，但领口也有磨白的痕迹。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陛下，臣在河南孟津渡口管账。码头每年报损三万石，臣查了三年，损耗不到八千石。剩下的两万两千石，账上写着‘漂没’，实际进了三家门。”
殿里静了一瞬。
比上次更静。
上次陈良开口时，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还在看礼官。
这次所有人都停了——前排那位老臣本来在翻名册，手指还夹在纸页中间，没再往下翻；后排有人本来在挪坐垫，手停在垫子边缘，没再动。
那些目光在赵成和陈良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陈良坐在原位，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赵成看见了。
他说话的语速稳了下来，肩膀松了一线。
赵成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孟津渡口每年报损三万石，实际上码头吞吐量从三年前开始就在下降，但报损数一直没变。
他说那两万两千石粮食从账面上消失了，但码头附近的粮价没有涨——说明粮食没有丢，只是换了地方。
他说三家铺子的名字他知道，铺子的东家他也知道。
他没有在集议堂说出那些名字，但他说了铺子的位置。
他说完之后坐了下来。
殿里又安静了几息。
然后记录官的笔落在纸面上，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旁边几个人也开始写，大概是在记赵成说的地名和铺子位置。
我坐在御座上，面朝赵成的方向。
他的站姿比陈良稳一些，手拢在袖子里，像一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之后，把手放回了它该放的地方。
“你叫什么？”我开口。
“回陛下，臣姓赵，名成。河南孟津渡口账吏。”
我点了点头：“赵成，你继续说。你在集议堂说的话，没有人敢动你。如果有人动了你，朕亲自查。”
他坐在那里，像是想站起来再说些什么，但最后没有站。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从坐席上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臣说的都是账面上的事。陛下派人去查，账本对不上，就是臣说的。”
“朕会查。”
散会之后，常森走到我身边，站的位置离我半步：“陛下，今天第二个人开口了。”
“我知道。第二个人了。”
常森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他上次没问的话：“陛下怎么知道会有第二个人？”
我转头看他。
殿里的人正在陆续往外走。
赵成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陈良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没有交谈。
“因为第二个开口的人，是看着第一个开口的人活下来才站起来的。”我说，“赵成坐在第二排。上次陈良开口的时候，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他看见了陈良站起来，看见了陈良说完话，看见了陈良活着走出去。他等了两个月，确认陈良没事，才站起来。”
常森没有说话。
“第三个人会比第二个更容易。因为第三个人会同时看着两个人——两个都活着的人。”
散会之后，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赵成走出来的时候，陈良正站在廊道尽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七八步。
陈良没有回头，但他在原地站了一瞬。
赵成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都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朝着宫门的方向，朝着各自回任上的路。
常森站在我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陛下，赵成回去之后，孟津那边会有人不高兴。”
“会。但赵成在集议堂说过了，有人听见了，我回答了。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它的重量就不再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那天夜里，案面上摊着集议堂第四次会议的记录。
赵成的名字写在第五页，后面是他说的那几句话——孟津渡口、三万石、八千石、三家铺子。
记录官把那些细节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在赵成说的那些话后面，还写了一句：“陈良在座，闻毕点头。”
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点头了。
陈良没有站起来说“赵成说得对”，也没有在散会之后去找赵成说话。
他只是在赵成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坐在赵成附近的人才能看见。
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我把折子合上，放进了待办的卷宗里。
明天要发出去的折子里，有一道是给河南按察使司的——“孟津渡口账目着即核查，涉事铺面一并查明。赵成所言，逐一比对。”
写完那行字之后，我把折子放在最上面。
窗外的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条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成已经走出了第二步。
陈良走出了第一步，赵成走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会有人走的——因为走第一步和第二步的人都活着，都还在走。
常森第二天来的时候，我在案角那叠旧告示上面压了一张新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集议堂第五次会议，着赵成再次入京述职。另：孟津渡口核查期间，赵成家人着地方暗中看护。”
常森看完那行字，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那页纸收好，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廊道转角处的时候，脚步比昨天快了一点，像一枚被重新确认了位置的棋子，终于知道了下一步该往哪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