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蘸墨,继续往下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
已写了八件,政治、经济、军事交错着来。
写到“疫病报官”时,天已经黑透。
常森端着凉茶站在门口,我没有抬头。
现在灯点上了,茶换了一盏热的,他还在门口。
我也没有抬头。
第九件开始,是另一类了。
海疆、律例、教化、民生。
前八件是把新政往深处推,后八件是把新政往宽处铺。
推深了,底下的人要疼;铺宽了,底下的人要慌。
疼和慌,都得从京城开始。
九、军法独立。军中刑狱,由按察使司派员会同军中法官审理,不由主将独断。斩刑以上须报刑部复核。领办:兵部军法司。协办:按察使司,蓝玉军营先试。期限:两年。
蓝玉在九边替我站了十年。
他的兵,他管得住。
但军法独立这一条,蓝玉自己也得让出杀人的权。
我写“蓝玉军营先试”,就是让他先割一刀。
他割了,别人就没人敢不割。
蓝玉的旧部三千人,是九边新军的骨干。
骨干动了,整支军队才能跟着动。
十、海疆律例。出海船须报海务司备案,不得私藏人口、军器、禁物。海外犯事回港审断。领办:海疆按察分司。协办:海务司。期限:两年。
黄崇德说“递话不管用怎么办”,我说“先递”。
海疆律例也一样,先写,先行,先让人知道海外犯事有地方审。
不设海外官衙,不派兵,只把法跟到船上去。
船走到哪里,法跟到哪里。
路走多远,法跟多远。
十一、侨民保护。大明商民在海外遇苛政、劫掠、冤狱,可向海务驿站投书。驿站报海务司,海务司报礼部,礼部行文当地。领办:礼部。协办:海务司,黄海生领驿站收书。期限:三年。
黄海生走马六甲那趟,船沉了一次,记录救回来了。
他父亲说“船沉了可以再造,路探出来就丢不了”。
我在批注里写“你比你父亲走得远”。
侨民保护这一条,就是给像黄海生这样在海上走的人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们在海外被人欺负了,朝廷能递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话,也比没有强。
十二、讼师管理。代人写状纸须在县衙登记,不得捏造、教唆、包揽词讼。领办:刑部。协办:地方县衙。期限:一年。
蒋瓛看卷宗看了十年,他说“最难的不是抓人,是放过”。
讼师这一行,抓得紧了没人敢写状纸,放得松了有人借状纸害人。
分寸在哪,得从县衙一层一层试出来。
我在湖广清丈时见过一个讼师,帮佃户写状纸告豪强,写了一半被豪强买通,反过来劝佃户撤诉。
这种人若不登记,县衙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十三、案件限期。县案限三月结,府案限六月结,省案限一年结。逾期须报上级说明。领办:大理寺。协办:刑部。期限:一年。
大理寺卿曾经递过折子,说“案件积压,狱吏敷衍”。
我批了“限期”两个字给他。
限期到了报不完,初犯记过,再犯降调。
不罚难办的案子,只罚拖着不办的人。
通州写信人的案子查了两个月,涉事知事被看押。
两个月不算快,但比“没有期限”快。
十四、蒙学普及。各乡设蒙学,教识字、算数、农事常识。不考四书,不背五经。贫户子弟免束修。领办:蒙学司。协办:地方衙门,实务科落第者充教习。期限:五年。
沈泰安编的《算学通义》《农事要略》《水利初阶》,礼部弹劾“有辱斯文”。
我说“有辱的斯文,是让百姓吃饱饭的斯文”。
蒙学用这些教材,就是让“吃饱饭的斯文”从乡下一间一间长出来。
朱允炆在封地搭了棚子,第十二个人走进去说他儿子想读书。
蒙学若铺开,以后不用等第十二个人开口,第一个想读书的人就能进学堂。
十五、师范馆。京城设师范馆,招明经、实务落第者,教一年,派往各府县做教习。领办:礼部。协办:太学。期限:两年。
地方官学增算学、农学,礼部说师资不足。
我说从实务科举子调教习。
江南敷衍,北方抵制,西部“驿站延误”。
师范馆就是把那些落第的人,变成教别人的人。
落第的人比考中的人多,把落第的人用起来,比只盯着考中的人强。
十六、义仓。每乡设义仓,丰年各户随意捐粮,荒年按口借出。借一还一,不加息。不设官管,由乡老轮值。官只记档,不插手。领办:地方乡老。协办:户部备案。期限:三年。
保甲互助在江南试点,老太太说“说了有用吗,以前说了也没用”。
义仓是保甲的下一步,让乡老自己管,官府只记档。
不插手,是因为插手了就会变成“官仓”,官仓里的粮,荒年不一定能到百姓嘴里。
我在湖广见过官仓,账上有粮,仓里没粮。
义仓不设官管,就是要避开这个坑。
十六件写完,笔尖在“义仓”的“仓”字上停了一瞬。
我想到朱允炆在封地种地,从最小一块地种到第十块。
他种地比我翻田慢,但他种一块,活一块。
我翻一片,三成翻不完。
慢的人走得远,快的人走得累。
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案面上的纸已经写满了。
十六件,每一件后面不再写“未行”,写领办、协办、期限、季报。
从今日起,这些不再是皇帝清单上的字,是朝廷考成上的事。
考功司按季核,集议堂按季评,评议榜公开。
不罚无过,只罚不报。
初犯记过,再犯降调,三犯罢黜。
朕不再一件一件催。
催不过来。
一个人做不完的事,要分给十个人。
十个人做不完,就分给一百个人。
我把分派单抄了三份。一份留暗格,一份送内阁,一份贴集议堂。
暗格打开,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都在。
父亲的信封皮旧了,折痕深。
皇祖父的旧笔笔杆裂。母亲的铜角边角磨圆。
我把分派单放进去,合上暗格。
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杏树。
杏树在风里摇着,叶子翻着光。
承煜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
“父皇歇不歇。”
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折子,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