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七月中,集议堂。
商税司的申述和月报一起贴了出来。
集议堂的窗子全支着,穿堂风吹过来也是热的,带着外头石板路上蒸起来的热浪。
有个年轻的员外郎站在账目栏旁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片。
申述栏旁边是回执栏,回执栏旁边是新设的账目栏。
账目栏上贴的是松江、杭州、扬州三府的官账与牙行账。
两本账并排,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像一面镜子,左边是朝廷的,右边是牙行的。
陈良站在账目栏前看了很久。
他看完松江的账,又看杭州的账,再看扬州的账。
“松江的牙行账,比官账多收了一成。”他指着松江那栏,手指点在两行数字之间,“官账记的是正税,牙行账记的是实收。正税收一两,实收收一两一钱。这一钱,没进国库,进了牙行的柜子。”
“杭州的牙行账,比官账少报了两成。”赵成接着说,“少报比多收狠。多收是加在百姓头上,少报是吞进自己肚里。杭州的丝商报官账时写‘实售三千两’,牙行账上写‘实售二千四百两’。六百两的货,在牙行账上凭空没了。”
“扬州的牙行账,和官账差不多。可扬州的商税,比松江、杭州都少。少的那部分去哪了?”陈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扬州的账,“扬州码头比松江大,商船比杭州多。账上写的数,对不上码头上的船。船多三成,税少三成。这一来一去,差出六成去。”
两个人站在账目栏前,一问一答。
周围的官员没有说话。
有人低头看手里的折子,有人抬头看榜上的账目,有人站在后面,目光在官账和牙行账之间来回移动。
陈良说话不避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后三排的人都听得见。
赵成接话也接得快,两个人像在堂上对账,又像在给满堂的人算一笔明白账。
旁边有个书吏悄悄摸出纸笔记数,被陈良瞥了一眼,手缩回去了。
陈良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我站在集议堂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商税司从苏州推往松江、杭州、扬州,牙行再次抵制。
商税司不抓人,只把官账与牙行账同墙贴出。
松江的牙行撕账,贴出去第二天就有人半夜把榜角撕了半页。
商税司没补,只在撕口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新榜上多了一行字:“撕一页,补两页。”
杭州的牙行辩账,递了申述,说“牙行代收代缴,历来如此,商税司不懂旧例”。
商税司把申述原样贴出,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旧例写在哪一年哪一律哪一款?请牙行指出来。”
牙行没指出来。
扬州的牙行躲账,账房先生连着三天没露面。
商税司把码头船录贴了出去,船录上进出船只的时间和货量写得清清楚楚。
躲账的牙行第四天自己回来了。
撕的、辩的、躲的,都是同一件事——怕被看见。
看见了,就知道谁多收了一成,谁少报了两成,谁把商税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看见了,就知道牙行喊冤喊的是什么冤。
他们喊的不是商税司扰民,喊的是商税司把账贴出来了。
我对常森说:“把三府的账目抄一份,发给各府县商税分司。让他们照做。”
常森应声去了。
陈良和赵成还站在榜前。
陈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他说,“湖广清丈的时候,豪强煽动佃户闹事。佃户散去之后,豪强没有出面。今天三府的牙行递申述,背后的人也没有出面。”
“出面的是牙行,不出面的是背后的人。”赵成说,“不出面的人,最难抓。”
“不出面的人,不用抓。”我说,“把账晒在墙上,他自己会出来。”
陈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账晒在墙上,谁多收了一成,谁少报了两成,满街的人都看得见。背后的人不出面,牙行就撑不住。牙行撑不住,背后的人就藏不住。”
“藏不住,就会动。”赵成说,“动了,就看得见。”
“看得见,就好办。”
散会之后,我回到御书房,翻开商税司的下一份月报。
月报写得很细。
松江府第一日,牙行派了四个人站在榜前,拿扇子挡着别人看,商税司的人没管,只在旁边又支了一块小板,把账目抄小了一号字,密密麻麻写了两份。
看的人绕开那四个人,挤到小板前面看。
第二日,那四个人撤了。
第三日,牙行不再撕账。
杭州府第一日,牙行的申述贴在榜上,商税司在申述旁边附了律例原文,逐条对照,申述里引的“旧例”在律例里找不到对应。
第二日,牙行把申述揭了回去。
第三日,不再辩账。
扬州府第一日,牙行关门。
第二日,门还关着。
第三日,码头船录贴出去,船录上有牙行的船,有牙行的人。
第四日,门开了一条缝。
第五日,牙行开始主动报账。
商税司月报末尾写:“松江硬三日,杭州滑三日,扬州慢五日。三日之后,硬者软。五日之后,慢者快。”
我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继续。”
批完这两个字,我把笔搁下,才发现右手食指上磨出了一道红印,是捏笔捏久了磨出来的。
我搓了搓手指,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常森要换,我摆了摆手。
继续。
批完,我打开暗格,把商税司月报放进去,合上。
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常森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摞各府县商税分司的回执。
“陛下,松江、杭州、扬州三府的回执都到了。松江附了牙行新报的账,新账和官账之间的差额从一成降到了三分。杭州附了商税分司的核验单,牙行补报了那六百两的货,货主也找着了,是牙行自己吃了。扬州附了码头船录,船录和牙行账重新对了一遍,对不上的船有十一艘,牙行补报了八艘,剩下三艘说是‘渔船误录’。”
“渔船误录?”
“臣也不信。商税司说,那三艘船的船主和牙行东家是同宗。”
“同宗。”我念了一遍,“把这三艘船记下来,下月再看。若下月还误录,就不是误录了。”
常森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扬州商税分司把码头进出船只录了一份,和牙行账对不上。牙行少报了船,商税司把船录一并贴出去了。”
“贴出去之后呢?”
“牙行第二日就补报了。”
我点了点头:“告诉各府县商税分司,以后贴账,官账、牙行账、旁证录三样同墙。有账无证,不算晒干。”
常森应声退下。
窗外蝉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
案上的折子还摞着,我翻开下一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