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七月初,御书房。
金陵的七月,梅雨刚走,暑气就压上来了。
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出油,御书房里搁着冰盆,盆里的冰化了一半,水珠顺着铜壁往下淌,在案角洇出一小片湿。
窗外的杏树叶子晒得打卷儿,蝉叫得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锯子在拉。
常森从外头进来,额上沁着薄汗,说外头石板烫脚,走慢了都觉着鞋底发软。
礼部转来的折子摆在案上,是方从哲递的。
方从哲是王守直的门生,礼部仪制司主事。
译书馆的差事我给了他,商税司的申述怎么也到他手里了?
翻开一看,明白了。
商税司从苏州推往松江、杭州、扬州,三府的牙行联名递了申述,递到了礼部——理由是“商税司越权,扰民滋事”。
礼部不敢压,也不敢批,原封不动递了上来。
方从哲在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臣不敢妄议,谨呈御览。”
我看了两遍。
这个方从哲在礼部坐了十年冷板凳。
王守直在世时,方从哲没沾过老师的光;王守直走了,方从哲也没被人踩下去。
十年冷板凳坐得稳,靠的不是靠山,是分寸。
译书馆的差事他接了没推,商税司的申述他不敢接,也没推。
他把折子递上来,让朕自己看。
递而不压,是守分寸;递而不批,是不越权。
分寸这个东西,聪明人未必有,老实人未必守得住。
方从哲两样都占了。
折子后面附着三府牙行的申述原文。
松江的说“商税司新法,牙行生计断绝”。
底下附了一笔:松江牙行四十七家,联名者三十九家,余八家未联。
杭州的说“商税司不教而诛,商贾无所适从”。
底下附了一笔:杭州牙行递申述前三日,商税分司曾把苏州试行的账目抄本送牙行各家,请他们“先看再议”,牙行没看,第三天就递了申述。
扬州的说“商税司账目公开,牙行机密尽泄”。
底下也附了一笔:扬州牙行所报“机密”,商税司在苏州试行时已明示“贴账范围只限官账与牙行账两项,不涉货源、客路、价本”。
三条申述,三句话。
每一句都在喊冤,每一句都没有说具体的冤在哪里。
松江喊生计断绝,可三十九家联名的牙行,上半年报的营业额比去年同期还多了半成。
杭州喊不教而诛,可商税分司送账本去,牙行连看都没看。
扬州喊机密尽泄,可贴出去的账目只有两项,货源、客路、价本一样没动。
商税司做了什么?
不过是从苏州推到了松江、杭州、扬州。
不过是在三府设了商税分司,不过是在三府推行了苏州那一套——官账与牙行账同墙贴出。
苏州那一套,半年前就试过了。
牙行抵制,商税司不抓人,只把官账与牙行账同墙贴出。
贴了三个月,牙行散了。
没有人被抓,没有人被罚,账目晒在墙上,谁多收了一厘,谁少报了一分,满街的人都看得见。
商税司的折子里写:松江、杭州、扬州的牙行,比苏州的硬。
苏州的牙行散了,是因为苏州的牙行小。
三府的牙行大,背后有人。
背后有人。
谁?
折子里没写。
我拿起笔,在方从哲的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凉着。”
凉着。
不回复,不驳回,不解释。
申述贴在集议堂,和商税司的账目贴在一起。
凉着,就是让太阳晒。
晒干了,水分就没了。
水分没了,剩下的就是干的。
干的是账目,是数字,是钱。
批完,我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常森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台上的折子。
“陛下不批个准话?”
“凉着就是准话。”我说,“他们递申述,是想让朕表态。朕不表态,他们就没法接下一招。申述贴出去,账目贴出去,让三府的百姓自己看。看完了,谁在喊冤,谁在喊假冤,一目了然。”
常森想了想,又问:“若牙行看懂了‘凉着’的意思,不闹了呢?”
“不闹,就说明他们看懂了。看懂了,就知道闹没用。不闹了,账照样贴,税照样收。他们要是不闹,朕省事;要闹,朕也不费事。横竖账贴在那里,谁看谁明白。”
常森没有再问。
我翻开下一本折子。
是商税司的月报。
松江、杭州、扬州三府,商税分司已设。
分司做的事很简单:把官账和牙行账贴在同一面墙上。
官账是商税司收的,牙行账是牙行自己报的。
两本账贴在一起,谁高谁低,谁真谁假,过路的人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月报上写:
松江府第一日贴账,围观者百余人。
第二日,牙行派人撕账。
商税司不抓人,只把撕掉的账目重抄一份,再贴。
第三日,牙行还在撕。
第四日,牙行不再撕了。
杭州府第一日贴账,围观者数十人。
第二日,牙行在账目旁边贴了一张告示,说“商税司账目有误”。
商税司不辩,只把牙行告示和官账原文并排贴出。
第三日,牙行把告示撕了。
第四日,牙行不再辩了。
扬州府第一日贴账,无人围观。
第二日,有人远远地看。
第三日,有人走近了看。
第四日,有人开始抄账。
第五日,牙行开始主动报账。
商税司月报的末尾写:“松江硬三日,杭州滑三日,扬州慢五日。三日之后,硬者软。五日之后,慢者快。”
我在月报末尾批了两个字:“继续。”
继续。
不是说服,是晒干。
晒干了,水分就没了。
水分没了,剩下的就是实的。
实的不用辩,摆在那里,谁看谁明白。
批完,我把商税司月报放在方从哲的折子上面。
两本折子,一本是申述,一本是月报。
申述喊冤,月报晒账。
喊冤的凉着,晒账的继续。
凉着和继续,不矛盾。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杏树。
杏树在风里摇着。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面上,把墨字照得发亮。
案角那三样东西还在。
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
三样东西摆在那里,不声不响。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常森。”
“臣在。”
“你说,松江、杭州、扬州的牙行,背后的人是谁?”
常森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想,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苏州的牙行散了,三府的牙行还在撑。撑得越久,背后的人越急。”
“急了好。”我说,“急了就会动。动了,就看得见。”
常森应了一声。
我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折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