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五月初,御书房。
天刚亮透。
从城楼上下来之后,我在御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又坐了一整夜。
城楼上风大,吹得衣角猎猎响。
站了一个时辰,把第二卷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七十三件事,走了七成。
剩下三成,不能再一件一件攥在自己手里。
从城楼下来的时候,常森在廊道口等我,我说“走吧”,然后走进乾清宫,在御案后面坐下。
案面上摊着从暗格里取出来的所有卷宗——集议堂纪要、商税司账目、清丈册子、漕运报告、复核司年报、海务司月报、封地书信、评议榜抄件。
纸页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屋子沉默的人在等我点名。
我站起来,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卷空白纸,铺平,压住四角。
然后回到暗格前,把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取出来,放在案角。
父亲的信封皮旧了,折痕很深。皇祖父的旧笔笔杆上有裂缝。
母亲的铜角边角磨得圆滑。
三样东西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满案卷宗都重。
我重新坐下,拿起那支新笔。
笔杆还没有被磨出凹槽。
我先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七个字:《未行十六件分派》。
七十三件事,我已点过一遍。
已行三十一件,半行二十六件,未行十六件。
已行的不必再写,半行的有人接着推,未行的若再不分派,就永远只是纸上的字。
承煜昨天趴在这里描“驿站”两个字,描歪了,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描直。
他描的是字,我写的是事。
字描歪了可以重来,事分派错了,底下的人要走弯路。
我从第一件写起。
一、武举改革。增兵法、地形、后勤三科。武官世家反对,武举人联名上书。领办: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勉。协办:蓝玉、九边各镇。期限:建弘七年春报初稿。
周勉是周勉,不是别人。
去年他递过密折,说边军将领把武举当自家后院。
我用了他的折子,但没用他的人。
这次分派,把他推到明处。
他若办成,武举改革就有一个真正懂边事的人;他若办不成,兵部武选司的位子换人。
二、译书馆。翻译域外科技书籍。领办:礼部仪制司主事方从哲。协办:海务司黄崇德,黄海生每航次带书回。期限:建弘八年开馆。
方从哲是王守直的门生。
王守直挡了我十年,他死后,他的门生还在礼部。
我用方从哲,不是因为他可靠,是因为他不可靠。
不可靠的人做成了事,才是真的事。
译书馆从筹备起就有人说是“奇技淫巧”,方从哲若顶着这顶帽子把馆开起来,以后别人就摘不掉了。
三、首辅轮值。六部尚书轮流主持内阁,防止权臣独大。领办:吏部考功司。协办:王守直门生、礼部主客司主事王恪参议;常森记录。期限:建弘七年定仪。
六部尚书不愿轮值。
我知道。
但这个制度必须立。
皇祖父在位三十一年,废了首辅。
轮值不是分权,是让每个人都坐一坐那把椅子,坐过了,就知道椅子烫。
四、民告官。百姓告官,按察使司先受,不得拒收;不受者可递集议堂。领办:按察使司。协办:蒋瓛复核,集议堂协办。期限:京城、通州、苏州先试一年。
蒋瓛说“官官相护,自古如此”。
我说“所以写上去”。民告官这一条,是所有未行十六件里最难的一条。
难在官,不在民。
但若这一条立不住,其余十五条都是空中楼阁。
通州写信人收到第一封回执的时候,他妻子问“今天不过年不过节买肉干什么”,他说“今天有肉吃”。
民告官若真能立住,以后“有肉吃”的人会多起来。
五、养济院。各府县收孤老、残疾、无依者。每人日给米一升、钱三文。领办:户部仓场司。协办:赵成调户部协办,常平仓兼领,地方衙门执行。期限:三年府府有。
赵成在河南渡口干了三年,商税纪要发驿站的事是他先开口的。
把他从河南调来户部,不是升官,是压担子。
养济院这件事,要从地方上来的人办,才知道米一升、钱三文到底够不够活。
我在湖广清丈时见过一个孤老,住在破庙里,靠乡邻偶尔施舍过活。
养济院若建起来,这种人就不用再靠“偶尔”。
六、惠民药局。各府设局,平价售药。贫户凭保甲证明,半价或免费。领办:太医院。协办:户部拨药,地方设局。期限:两年。
太医院那帮御医,平时只给宫里人看病。
让他们去管各府的惠民药局,是逼他们走出宫门。
药方公开,不得秘藏。
这一条比养济院更难,因为御医们手里那点东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七、雇工条例。工钱按月给,不得拖欠,不得打骂,不得扣留衣物行李。领办:刑部。协办:地方衙门试行。期限:一年。
江南有雇工告雇主,县衙不受,说“无契纸不认”。
我写这一条,就是让“口说为准”。
雇工要养家,雇主拖一个月工钱,可能就有人饿死。
这个道理不复杂,但写在律例里就复杂了。复杂也要写,不写就永远只是道理。
八、疫病报官。各乡发现疫病,即报县衙。不封村,不堵路,只派医送药。领办:户部疫报司。协办:惠民药局。期限:一年。
洪武年间大疫,一个村子死了一半,县衙不知道。
不是不想报,是没人报。
报上去要花钱,花钱要担责。
我写这一条,就是要让“报”比“不报”划算。
我搁下笔,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灯点上之后,灯焰在风里晃了一下,我伸手护了护。
常森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像在听什么听不见的声音。
“陛下,该用晚膳了。”他说。
“写完再说。”
我重新蘸墨,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