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九月初,御书房。
常森递上第二榜抄件的时候,我正在批黄崇德的海务司月报。
“第二榜贴出去了。”他说。
我放下笔,接过抄件。
第一榜是四月贴的。
礼部“缓”,工部河道司“中”,南阳府“缓”。
榜贴出去那天,集议堂门口围了百余人。
有人喊冤,有人递申述,有人托人核数字。
方从哲递了申述,集议堂附了旨意原文,礼部次日撤诉并补报进度。
工部河道司核验了两段,南阳府补报了三事。
第二榜是九月贴的。
礼部由“缓”转“中”,工部河道司由“中”转“优”,南阳府仍“缓”。
三个词。
九个字。
可这三个词背后,是三司一府半年的功夫。
礼部从“缓”到“中”,是因为方从哲把译书馆的筹备报上来了。
译书馆没开,但筹备在动。
方从哲递了申述之后,集议堂附了旨意原文,礼部次日撤诉并补报进度。
半年下来,礼部各司的折子比往年多了三成。
三成折子里,有一半是方从哲催出来的。
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把旨意原文抄送各司,附一句“请照此办理”。
各司看了,知道躲不过,就办了。
工部河道司从“中”转“优”,是因为核验了两段河道。
沈泰安在淮安跑第十三条线,码头道路章程三个月内拿出来了。
河道司把章程抄发各府,各府回执到了七成。
七成回执,比往年的三成翻了一倍多。
翻一倍多,是因为河道司郎中周勉亲自跑了三个府。
他跑的时候没有通知地方,到了府衙才亮身份。
三个府的河道,他一段一段走,走完了才回京。
南阳府仍“缓”。
河南巡抚代南阳府请宽限,被驳了。
驳的理由只有四个字:“缓就是缓。”
巡抚面上过不去,可南阳府的人心里清楚——缓了半年,补报了三事,可三事都是旧事。
旧事补了,新事没报。
新事不报,下榜还是缓。
常森报:有人在编口诀,有人在托人核数字。
“什么口诀?”
“礼部的事,有人编了‘译馆开,礼部升’;工部的事,有人编了‘河道通,工部优’;南阳府的事,有人编了‘南阳慢,年年缓’。”
“编口诀的人是谁?”
“不知道。传的人多了,就不知道谁先编的了。”
“传到哪里了?”
“传到街上。茶馆里有人念,酒肆里有人笑,衙门里有人装作没听见。”
口诀传到了街上。
礼部升了,工部优了,南阳府缓了。
三个词,被编成了三句顺口溜。
顺口溜比榜文传得快,比告示记得牢。
一个不识字的百姓,可能不知道考评榜是什么,但他会念“译馆开,礼部升”。
“常森。”
“臣在。”
“下一榜附核验人、申述、回复。”
常森应了一声。“核验人写谁?”
“写具体办事的人。不写衙门,写人头。礼部的核验人写方从哲。工部的核验人写河道司郎中。南阳府的核验人,让他们自己报。”
“若他们不报呢?”
“不报的,榜上留空。留空的,下榜还留空。”
常森应声退下。
我坐在案前,把第二榜抄件和第一榜抄件并排放。
第一榜是四月,第二榜是九月。
两张榜摆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照着同一批人。
四月榜上礼部是“缓”,九月榜上礼部是“中”。
四月榜上工部河道司是“中”,九月榜上是“优”。
四月榜上南阳府是“缓”,九月榜上还是“缓”。
半年,三个衙门,三个结果。
动的有动的理由,不动有不动的原因。
可榜不管理由,不管原因。
榜只管一件事——事办没办。
批完,我翻开蒋瓛的折子。
蒋瓛写:第二榜贴出之后,集议堂收到申述十二份,回复九份,未回复三份。未回复的三份,两份是地方府衙,一份是工部营缮司。工部营缮司的申述是“考评不公”,集议堂附了核验记录,工部营缮司次日撤诉。
他写:“榜上的字不多,可榜下的申述多了。申述多了,说明他们在看榜。看了,才会递申述。递了,才会被回复。回复了,才会撤诉。撤诉了,才会补报进度。补报进度了,下榜才会变。”
看见是一种力量。
对账是第二种力量。
第二榜之后,又多了第三种——回复。
我批了一个字:“续。”
批完,我把第二榜抄件放进暗格。
暗格里有父亲的信、皇祖父的旧笔、母亲的铜角、七十三件事清单、未行十六件分派单、官员名单、七行字、通州回执、商税司月报、湖广折子、封地来信、承煜的画。
现在又多了一份第二榜抄件。
一样一样摸过去,合上暗格。
锁舌入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妙锦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蒋瓛说你今天没喝药。”她把汤药放在案角,“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的。
“第二榜贴了?”
“贴了。”
“礼部升了?”
“升了。方从哲报了译书馆的筹备,集议堂附了旨意,礼部补了进度。”
“南阳府呢?”
“仍缓。”
“南阳府的核验人报了吗?”
“没有。榜上核验人一栏空着。”
妙锦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灯影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
“承煜今天描字了吗?”我问。
“描了。描的是‘榜’字。”
“榜?”
“他说‘父皇批折子,都是榜。驿站是榜,回执是榜,言字碑也是榜’。”
我放下碗。
承煜六岁,他不知道什么叫考评榜,什么叫集议堂,什么叫申述栏。
他只知道父皇每天批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榜。
驿站是榜,回执是榜,言字碑也是榜。
“他描得直吗?”
“描了三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有点歪,第三遍直了。”
我把碗里的汤药喝完,搁在案角。
“明天让他再描一遍。”
妙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间。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南阳府仍缓。”她说,“可榜上留了空。留空的,下榜还留空。”
“你知道留空是什么意思?”
“留空就是等人填。填了,就不留了。”
门帘落下。
我坐在案前,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夜很深了,但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