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五月末,海务司。
我从御书房出来,去了海务司。
海务司设在太仓,离京城三百里。
快马两天,海船顺风一天半。
我没有用仪仗,只带了常森和两个侍卫。
骑了三天马,到太仓的时候,腿内侧磨出了红印。
黄崇德在司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卷着,露出晒成古铜色的手腕。
五十有三的人,腰板挺得直,走路带着海上人特有的晃。
“陛下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海图。”
他领我进去。
海务司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正房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海图,桌角压着镇纸。
厢房里堆着卷宗,从地上摞到房梁。
黄崇德说,卷宗是按船分的。
一艘船一卷。
出海前记路线,出海中记水文,出海后记港口、货价、税规。
回来之后誊抄一遍,原件存底,抄本上墙。
我走到长桌前。
桌上铺着太仓到马六甲的海图。
图上有七个驿站,每个驿站旁边标着到港日期、停靠天数、补给物资。
马六甲往西,是虚线。虚线尽头写着三个字:“印度洋。”
“谁画的?”
“黄海生画的。他走了两趟,一趟画一半,第二趟补上另一半。”
我低头看图。
图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
黄海生的字比黄崇德的潦草,但每一笔都实在,不像画图的,像记事的。
“这图,”我问,“准不准?”
黄崇德笑了一下。
“陛下,海图没有准的。今天画的线,明天一场风就变了。但有一条——走过的地方,总比没走过的地方准。”
我点了点头。
“水师新军招了多少?”
“一千二。南洋舰队八百,北洋三百,东洋一百。”他顿了顿,“北洋和东洋的兵,是在岸上练的。没上过船。上了船要晕。”
“晕多久?”
“快的三天,慢的半个月。半个月还晕的,退回去。”
“退回去多少?”
“三成。”
三成。
招一千二,退三成,剩八百四。
八百四里面,能打仗的再打折扣。
但海务司不着急。
黄崇德说,船还没造好,人等船。
船造好了,人上船。
人上船了,再练。
“远洋船队第二批?”
“六艘在建。龙骨铺好了,木板钉了一半。黄海生盯着。他说船板要干透,湿板钉上去,出海就裂。”
“他人在哪?”
“船场。”
我去船场看了。
船场在太仓港北边,一片开阔的滩涂。
六艘船的龙骨铺在架子上,像六条趴着的鱼。
木匠在骨架上钉板,锤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黄海生站在第三艘船的架子上,手里拿着尺,量一块木板的厚度。
他比黄崇德瘦,比黄崇德黑,脸上有一道疤,是上次触礁留下的。
他看见我,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陛下怎么来了?”
“看你造船。”
他领我绕着船架走了一圈。
第一艘船板已钉完,正在刷桐油。
第二艘板钉了一半。
第三艘刚开始铺板。
第四、五、六艘只有龙骨。
“这船能跑多远?”
“顺风,马六甲一个月,印度两个月。”他指着第三艘船,“这一艘,我想跑到印度洋那头看看。”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回不来。”
他说“可能回不来”的时候,语气和说“可能一年”一样平。
海上人说话,把回不来当成本算进去。
算进去了,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父亲说你走得比他远。”
“父亲画图,我走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船板,“路走多了,图就真了。”
我离开船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咸的,湿的,带着鱼腥味。
滩涂上几只白鹭掠过,一前一后,往南飞走。
回海务司的路上,黄崇德走在我旁边。
他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踩得很实。
“陛下,”他说,“臣有个想法。”
“说。”
“海疆律例,臣拟了十条。但有一条臣拿不准——海外犯事回港审断。若人在海外犯事,跑去了别国,不回港怎么办?”
我想了想。
“递话。”
“递话不管用怎么办?”
“先递。”我说,“不写上去,后人连递话都不知道该往哪递。”
黄崇德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起他袍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他站定,看着港口的方向。
港口里停着十几艘船,有商船,有渔船,有海务司的护卫船。
桅杆在暮色里像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子。
“臣五十有三了。”他说,“走不动了。”
“你儿子能走。”
“是。黄海生能走。可他一个人走不了所有的路。”
“那就多几个人。”
黄崇德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海面反射的最后一道天光。
“陛下,”他说,“臣在海上跑了三十一年。见过风平浪静,也见过船沉人亡。臣知道一件事——海上没有一个人能走的路。船要一群人开,路要一群人走。”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海风刻出来的纹路,眼角有盐渍留下的白痕。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根被海风吹了三十一年的桅杆,直,但磨得细。
“你说得对。”我说,“路要一群人走。”
回到京城是三天后。
案上又堆了一摞折子。
最上面是黄海生的。
他写:第三艘船的板钉完了,开始刷桐油。第四艘开始铺板。第五艘的龙骨调直了。第六艘龙骨还在铺。
末尾写:“船沉了可以再造。路探出来就丢不了。”
我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续。”
合上折子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不是不批。
是批完这一本,还有下一本。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杏树。
杏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比去年密。
承煜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
“父皇歇不歇。”
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折子,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陆上兵守境,海上兵开路。
守境的路已经铺了十年,开路的路才走了五年。
路还长。
但路标立好了。
后来的人走到这里,不用从零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