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不一样。
那天晚上躺下去之后,我没有像前六夜那样一个多时辰就醒。
我睡了大概两个多时辰,醒的时候梦里的河床已经露出了一半。
河水往两边退的速度比前六夜慢了一些,河床上的裂纹也浅了一些。
但那个人还在。
站在河床中间,背对着我。
我没有往前走。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没有回头。
然后我醒了。
醒的时候,妙锦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转过头。
她已经醒了。
她没有坐起来,只是侧躺着,面朝我。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浅。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
“你醒了。”她说。
不是问句。
我没有说话。
她坐起来,伸手把旁边的衣裳拿过来,披在肩上。
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沿上,面朝窗的方向,背对着我。
月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衣裳的轮廓照出了一条浅灰的边。
“今天是第七夜。”她说。
我没有接话。
“前六夜你都醒了。”她继续说,“你每次醒来都不动。你不动,我就不问。但今天是第七夜。”
她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鼻梁和嘴唇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梦见什么了?”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帐顶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像是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沙。
“梦见一条大河。河水在往两边退,河床露出来,是干的。河床中间站着一个人。我想走过去,但桥断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们中间。
“那个人是谁?”
“我父亲。”
她点了一下头。她大概早就猜到了——父亲走之后这七年里,我每次做那个梦,梦里的人都是父亲。
只是以前梦里的父亲坐在东宫书房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折子。
现在的父亲站在河床中间,面朝前方,背对着我。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温的。
和七年前她第一次把指尖搭进我掌心时一样温。
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像一枚被放在掌心里的铜角。
不凉不热,刚好够感觉到。
“桥断了,他有没有回头?”她问。
我想了想。
“没有。”
“他在等你走过去。”
我没有接话。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
窗外那棵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枝条上那些细小的红点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光。
“这棵树快开了。”她说。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裳吹得往一边飘。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关上了。
她走回来,在床沿坐下。
“你每次做那个梦,都是同一个地方。”她说,“你梦见父亲站在河床中间,桥断了,你走不过去。但你没有想过——他站在那里,不是在等你过桥。他是在告诉你,那条河干了。”
我看着她。
“河干了,就没有水了。没有水,就没有桥。没有桥,你走过去也不用桥。”她说。
她的话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今天才拿出来。
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绕弯子。
她只是说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河干了。
没有水了。
没有桥。
我走过去不用桥。
那父亲站在河床中间,他不是在等我。
他是在告诉我——河已经干了。
他走过的路,已经是干的了。
我不用过桥,我只需要走过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走的那年,我十五岁。
他躺在病榻上,手已经握不紧我了,但他还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是凉的,可他手心还有一点温。
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关于朝政,关于边关,关于那些他来不及做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看到最后,把手松开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
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梦里站在河床中间看前方的姿势,是一样的。
他松手的时候,不是把什么东西交给我,是在告诉我——前面没有桥,你得自己走。
妙锦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她没有再说话。她大概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她从来不在我想事情的时候打断我。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你说得对。他不是在等我过桥。他是在告诉我,那条河已经干了。”
她点了一下头。
“我前六夜都在想,怎么过桥。我从来没有想过——桥没了,也许路就出来了。”
她说:“你太忙了。白天忙着批折子,晚上忙着做梦。你没空想这件事。但你其实知道。你只是没空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安慰的意思,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七年里,她大概一直在看。
她看我在朝堂上走,看我在御案前坐,看我在深夜里醒。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都看见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明天还早朝。”她说,“睡吧。”
她躺下去,面朝里。
我坐了一会儿,也躺下去了。
窗外那棵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条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
梦里的河干了。
桥断了。
父亲站在河床中间,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站在那里,就是在告诉我——走过去。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妙锦的手背上。
她的手翻过来,把我的手握住了。
她没有握紧,只是握着,像她七年前第一次把指尖搭进我掌心时一样。
她的手还是温的。
我睡着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早朝之后,该把那面墙上的海图再看一遍。
路多了,版图迟早会变大。
桥没了,路就出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