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三月初,第七夜。
前六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天照常早朝,照常批折子,照常召见。
常森站在门口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沈泰安来述职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蒋瓛送年报来的时候看不出什么。
我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汇报,下旨意,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到了下午,日光斜下来的时候,身体里会有一丝极细的倦意从脊背后面爬上来。
那倦意不重,不至于让我在臣子面前失态,但它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针,不扎人,只是在那里。
我用手按过眉心,按过太阳穴,按过脖颈后面那块骨头,都没有用。
那根针不在那些地方。
它在更深的地方,在骨头缝里。
常森有一次端茶进来,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把茶放在案角,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轻了一些。
他带门的手法比平时慢,像是怕门轴转得太快会惊动什么。
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
沈泰安来述职那天,讲完第十三条航线的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陛下近日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换季。”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后没有。
蒋瓛送年报来那天,他站在御案前,把那份厚厚一摞报告放在案上。
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我的脸。
他看了很久——比平时久。
他以前是锦衣卫指挥使,看人是他最会的事。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报告放好,退后一步,等我开口。
我翻了报告,批了字,让他走了。
他走到门口之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比平时长了大概半息。
就那半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
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
但他们都没有问。
这就是朝堂上的规矩——皇帝不说,臣子不问。
可到了夜里,规矩就没有了。
到了夜里,就变了。
每天晚上躺下去,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醒来。
醒来的方式每次一样——不是被声音惊醒,也不是被梦里的惊叫惊醒。
是身体自己醒的,像一根弦在固定的时辰被拨了一下。
那一拨很准,准到我可以把醒来的时辰估到刻钟之内。
睁开眼的时候,帐顶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外面廊道上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帐顶上,是一层极淡的灰白。
那层灰白在帐顶上铺开,像一层薄霜。
然后那个梦就来了。
它不是在睡着的时候来的,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来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能感觉到梦里的东西在眼前展开。
那种感觉像是在看一幅画从水里慢慢浮起来,先是轮廓,再是颜色,最后是细节。
画浮上来的时候,我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意识动不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我出不去。
一条大河。
水流在。
但河水在往两边退,像有人从中间把河劈开了。
那退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像是那水自己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
水退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河床露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一切都是静的。
河床露出来,是干的。
裂的。
一道一道的裂纹从河床中间向两边蔓延,像一张被扯开的旧地图。
那些裂纹有粗有细,粗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细的像蛛网。
裂纹里面是空的,是干的,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土才会有的颜色——灰白里带着一点黄,像骨头风化之后的颜色。
河床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面朝前方,背对着我。
他站着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穿的衣服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我认得。那个轮廓在东宫书房里坐了很多年,在书案后面弯着腰看折子,在东宫院子里站着看天,在病榻上躺着把我的手握在他手心里。
那些记忆里的轮廓和眼前这个轮廓对不上——眼前这个轮廓比记忆里瘦了一些,肩膀窄了一些,站姿也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前面走过来。
可前面什么都没有。前面只是一片干裂的河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走过去。
但桥断了。
每次都是到这里。
我想迈步的时候,脚下没有桥。
脚下是空的。
桥在我身后断的,断口参差不齐,木头茬子朝上翘着,像一排没有长齐的牙。
桥断的时候,那声断裂的声音并不响,只是木头断开的那种干涩的声音,像一根树枝在冬天被折断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不快,呼吸也正常,只是身体僵着,像一根被拉直了还没有收回来的线。
手脚是凉的,但掌心有汗。
后背贴着被褥的地方是潮的,不重,只是一层薄薄的湿。
我躺在那里,把呼吸放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再一根一根收拢。
手指能动的时候,我就知道醒了。
前六夜,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妙锦。
她睡在里侧,背对我,呼吸均匀。
她的背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没有动。
她没有醒。
我看着她的背,看很久。
看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大概是看她还睡着。
大概是看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叫她。
我只是躺着,盯着帐顶,等到天亮。
等待天亮的过程很长。
天亮不是一下子来的。
先是窗纸从灰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再变成白。
白的时候,廊道上的灯笼会灭掉。
灭灯笼的人脚步很轻,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然后鸟开始叫。
先是单声,再是连声,再是一群鸟一起叫。
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钟声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天亮之后我就起来。
洗漱,更衣,早朝。
走在廊道上的时候,日光从窗格里射进来,照在墙上,一道一道的。
我的影子和平时一样长,步子也和平时一样稳。
没有人看得出我前一夜又醒了。
前六夜都是这样。
第六夜结束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穿靴子。
妙锦还在睡。
我系好靴带,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但我站在那里,背对着床,在心里数了一遍——第六夜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