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通州开始的。
听潮阁的人从码头回来,说茶馆里有人在传一句话——“陛下被身边小人蒙蔽了,新政不是陛下的意思。”
传话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坐在不同茶馆的不同角落,说的话一字不差。
听潮阁的人跟了三天,跟丢了。
然后是天津。
天津卫的码头、酒肆、驿站,同一条消息隔几天出现一次。
说的人换了,地方换了,话没换——“陛下身边有小人,新政是那些人推的。”
听潮阁的人跟了五天,又跟丢了。
第三处是保定。
常森是在保定谣言出现之后才介入的。
他把听潮阁的人撒出去,分成十几路,从通州开始往回追。
追了一个月,每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但不是京城里的某个人,是京城里的某处商号。
有人在用商路传谣。
那家商号的马车从京城出发,沿官道往南往北走,每到一处驿站卸货。
卸货的人不知道货里夹了什么,他们只管卸货。
货里夹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看完了就烧。
驿站的茶馆、客栈、酒肆,收到信的人再把话传出去。
传话的人不知道话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话从哪里来。
他们只管传。
从京城出发,沿着商路走了一个月,走到了十几个府县。
常森把结果报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御书房里。
他把那摞调查记录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站着。
“陛下,追不到源头。”他说,“那家商号的账目很干净。进出货都是正经生意,绸缎、茶叶、药材。但他们的马车走的路线,和谣言出现的路线对得上。商号的人不承认,也查不出证据。”
我翻开那摞记录。
上面列着商号的名称、马车的路线、驿站的位置、谣言出现的时间。
时间对得上——马车到哪个驿站,过几天那个驿站附近就会有人说同样的话。
记录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出发,往南通到南京,往北通到济南,往西通到太原。
那些线铺在纸上,像一张网。
常森在记录上用朱笔标了一个日子。
那是保定谣言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往前推三天,那家商号的马车正好经过保定驿站。
他又标了天津的时间。
往前推两天,马车经过天津。通州最早,往前推五天,马车从京城出发后的第一站就是通州码头。
常森把每一个谣言出现的时间都往前推,推到马车经过那个驿站的日子。
推了十几处,十几处都对得上。
他把那些日子连起来,正好是那家商号马车走商路的日程表。
“商路不归朝廷管。”常森说,“商号运货是合法的。他们车上夹了什么,我们管不着。听潮阁能看见,但不能堵。”
我合上记录,靠在椅背上。
“他们用朕修的商路,传朕的谣言。”我说。
常森没有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杏树已经绿了,嫩叶长成了深绿色的叶片,在风里翻着。
那棵树上个月还在落花瓣,这个月已经是满树叶子。
春天快过去了。
“他们传的是什么话?”我开口问。
常森答:“说陛下被身边小人蒙蔽了。说商税司、清丈、集议堂,都是小人借陛下的名义干的。”
“他们没说新政不好?”
“没有。他们说新政是好的,但被人利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杏树。
这句话比“新政不好”狠得多。
“新政不好”是反对新政。
反对新政的人,天下人都知道是谁。
那些人站出来说,朝堂上的人知道,地方上的人也知道。
反对新政的人,被集议堂堵了嘴,被评议榜晒了脸,被实务科的新人挤了位置。
他们反对,但反对得没有用。
“新政好,但被人利用了”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不反对新政。
它反对的是推新政的人。
它是在说坐在皇位上的人被架空了。
它是在说,那些推新政的人不配推。
它是在动摇新政的根。
传这句话的人,不需要站出来反对新政。
他们只需要让天下人觉得——新政不是陛下的意思。
等天下人信了这句话,新政就失去了根基。
到时候只要换掉“身边的小人”,新政就可以被翻回去。
翻回去。
皇兄走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今天就有了答案。
“常森,”我开口,“你查到的那家商号,背后是谁?”
“查不到。”他说,“商号的东家是山西人,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生意。账目干净,为人低调,和朝中官员没有直接往来。但他们的商路走得广——南到南京,北到济南,西到太原。每一条路都有人。那些人替他们传话,他们替那些人运货。”
“他们传话,图什么?”
常森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像是在想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陛下,臣查了他们的底。这家商号在京城二十年,从来不碰朝堂的事。他们传这些话,不是为了赚银子。”
“那是为什么?”
“因为新政再推下去,他们的生意就做不成了。商路归了商税司,账目公开,他们夹带私货就难了。清丈推下去,隐田藏不住,他们手里的田要多交税。集议堂开下去,他们就不能在地方上只手遮天了。商路、隐田、地方上的权——新政动了这些东西。他们怕的是新政真的推下去。推下去了,他们就没地方站了。”
“所以他们是替自己传。”
“对。他们不是替哪个人传,是替自己传。”
我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那摞调查记录还摊在案面上,那些线从京城出发,往南往北往西铺出去,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京城,但抓不住那个结。
那些线是散的,每一根都连着一个驿站、一家商号、一个传话的人。
抓一根,其他几根就断了。
“路修出去了,什么人都会走。”我开口。
常森看着我。
“朕修的商路,是为了让货走得快、税交得明。但路修好了,不止商人会走,传话的人也会走。他们用朕修的路,传朕的谣言。朕能怎么办?把路拆了?”
常森没有接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