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进京述职离开后,御书房里空了许多。
常森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碟馒头,刚蒸好的,白面,冒着热气。
他放在案角,退后一步站着。
我拿起一个,掰开。
面发得松软,有麦香。
我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味道很普通。
就是寻常面粉蒸出来的寻常馒头。
但嚼着嚼着,嘴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那袋面粉从封地走了七百里路。
可能是那点沾在包袱皮上的干泥。
可能是皇兄蹲在田埂上端着碗吃的那个姿势。
我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放下筷子。
“常森。”
“臣在。”
“去查一件事。首辅轮值制,六部尚书最近有没有私下递过什么折子。”
常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案前,把那碟馒头推到案角。
昨晚我说过——接不住的,就不接。
能接住的,就接住。
皇兄接住了他的封地。
我接住的,是这间御书房。
是那七十三件事清单上已经走完的那七成。
可“翻回去”三个字,不能只靠等。
得有人把那些该立的桩子,一根一根往下砸。
我拿起笔,翻开第一本折子。
礼部递上来的——请求暂停地方官学增课。
理由是“师资不足、地方不便”。
和我那天对皇兄说的一模一样。
折子写得很客气。
没有反对新政的意思。只是说“请缓行”。
但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三个联署的名字。
都是老臣。
都是当年反对实务科最用力的那几个人。
我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照旧推行。”
批完,把折子合上,推到左手边。
又翻开下一本。
兵部递来的——九边军屯改制“请暂缓”。措辞比礼部更委婉,说“边情未定,不宜轻动”。
我知道“边情未定”是什么意思。
是那几个边将不愿意。
他们在等。
等我松口。
我在折子上批:“军屯乃祖制,边情亦乃祖情。祖制不改,祖情不固。”
批完,又翻开下一本。
这一本是工部的。
关于海务司。说“船队出海耗费甚巨,请暂缓远洋探路”。
意思很明白。
花钱太多,别走太远。
我在折子上批:“已探明之路,不可不走。未探明之路,不可不走。”
三本折子批完,放在左手边。
三本,都是“请缓行”。
三本,都是在我对皇兄说完那些话之后的第一天递上来的。
朝堂上那些人,等了一夜,就开始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碟馒头。
皇兄在封地种了十年地。
从最小的那一块地开始种。
我在京城翻了十年田。从整片田开始翻。
但我现在知道了——翻田的人不能只翻土。
翻土之后,还得蹲下来,一粒一粒地看种子有没有发芽。
常森回来了。
“陛下,臣查了。礼部左侍郎周勉、兵部右侍郎孙铎、工部郎中钱秉文,三人在过去三天内各上了一道密折。内容都是‘请缓新政’。他们没有联名,但三份折子的措辞几乎一样。”
“谁写的?”
常森停了一下。
“是周勉起草的。另外两人是照着抄的。”
“周勉。”
“王守直的门生。王守直走前,他是最后一个去看望的人。”
我点了点头。
王守直的最后一封奏章写的是“请缓一缓”。
他没有反对新政,只是求缓。
但他的门生,把他的“缓”字抄了三遍,分三天递了上来。
王守直挡了我十年路。
他走之后,他的门生还在挡。
“把三份密折留在集议堂,和各州递上来的异议报告一起,编入下一次会议纪要。”
常森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密折——”
“密折也是折子。折子上的话,是给朝廷听的。朝廷不听,才是密。朝廷听了,就不是密了。”
常森应了一声,退出去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杏树,叶子已经长得更密了,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花瓣落了,剩下一树的绿。
花落之后,才是树真正开始长的时候。
我想起那晚对皇兄说的那句话——“人心变了一寸,制度就回不去原来位置。”
皇兄接住了他的人心。
我接住的,是朝堂上这些人的人心。
他们想翻回去。
但他们不敢公开翻。
他们只敢上密折。
只敢写“请缓”。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已经落地的东西——实务科、商税司、九边新军、集议堂——翻不动了。
翻不动,就会慢慢长。
像杏树一样。
花落了,叶子长出来。
叶子长密了,再想往回缩,就缩不回去了。
我把窗关上,走回案前坐下。
案角那碟馒头已经凉了。
我又拿起半个,咬了一口。
凉了的馒头比热的硬一些。
但嚼起来更实在。
皇兄在封地里吃他的馒头。
我在御书房里吃我的馒头。
一个在村里。
一个在朝堂。
一个接一块地。
一个接一条制度。
他接得住,我也得接住。
那天下午,我把蒋瓛叫来了。
“刑狱复核司的年报,朕看过了。你做得对。证据链要交叉验证。定过的案子,也要重新验。”
蒋瓛站在御案前,手垂在身侧,眼睛比上次来时沉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
“朕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朝堂上有人要翻回去。他们翻不了实务科,翻不了商税司,但他们可能翻你的复核司。你翻的案子,每一起都动了别人的旧账。那些旧账的主人,有一些还在。他们不开口,但他们在等。”
蒋瓛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陛下,臣翻的案子,都有卷宗。卷宗在,翻不了。”
“卷宗会丢。”
“臣多抄一份。一份存复核司,一份存大理寺,一份存地方按察使司。三份在,丢不了。”
我看着他。
他以前是锦衣卫。
锦衣卫做事不留底。
现在他学会了留底。
留三份。
“好。你去办。”
蒋瓛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
我坐在案前,把剩下那半个凉馒头吃完。
窗外,杏树在风里摇着,满树的绿。
花落了。
树还在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