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四月初,朱允炆从封地进京述职。
他是四月初三到的。
常森前一天就报了信,说二殿下已经到了通州,第二天一早进城。
我没有安排仪仗,没有让百官出迎。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在午门外下马的时候,守门的侍卫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靴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脸色比上次见时黑了很多,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晒痕。
常森把他领进御书房的时候,我正在批折子。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和上次见面隔了三年。
三年里他瘦了一圈,肩膀却比从前宽了一些。
他站在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我。
“陛下。”他开口。
我搁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上次见他时矮了半寸——或者是我站的位置高了,他看着矮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和父亲当年在婚礼上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坐。”我说。
我们在御案两侧坐下。
常森端了茶进来,退了出去。
窗外杏树的花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被风吹落在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先开口说了封地的事。
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地说,像是在拆一封已经写了很久的信。
封地清丈完成了九成。
剩下那一成是山田和边界地,丈量队已经去了。
隐田清出来的数字比预想的多,比京城清出来的比例高了将近一倍。
他把那些隐田分给了无地佃户,每家分了五亩到十亩不等。
佃户拿到地契之后,第一年就开始修水渠。
三条水渠已经修通了,第四条正在修。
集议分堂开了七十五人。
不是同一次开的,是分三年陆续开的。
第一年只有几个人开口,第二年十几个人,第三年几十个人。
他说这些人开口说的事,大多是修桥补路、邻里纠纷、赋税不均。
有一件大事——两户豪强争水源,械斗了三年,他让集议分堂的人去议,议了三天,两户人家自己达成了协议。
协议写在纸上,双方画了押,贴在分堂的墙上。
商税翻了四倍。
不是税率涨了,是以前绕过关卡的私货现在走官道了。
他把封地内的三个关卡撤了,商税总额反而涨了。
他说:“关卡收的是小钱,撤了关卡,货走大路,商税司收的是大钱。”
他说完这些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润嗓子,也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晒痕和眼角的纹路,是十年封地岁月刻上去的。
他在封地推新政,从最小的那一块地开始种,种了十年,长出了一片地。
我在京城推新政,从整片田开始翻,翻了十年,还是一整片田。
“皇兄。”我开口。
他抬头看我。
“你比朕走得慢。”我说,“但你比朕走得稳。”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开口:“陛下,我在封地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从最小的那一块地开始种,比从整片田开始翻更容易让种子活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我坐在那,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从最小的那一块地开始种。
他在封地十年,一块地一块地种,种出了九成清丈、七十五个开口的人、四倍的商税。
我在京城十年,一道诏书一道诏书地推,推出了七十三件事的清单、七成的进度、三成永远清不出的隐田。
他不是比我聪明。
他是比我慢。
慢的人才能把根扎深。
“你封地那间棚子,”我开口,“四面透风,一张桌,几条板凳。第八个人进去说了桥,第九个人进去说了渠。后来呢?”
他答:“第十个人说了路。第十一个人说了税。第十二个人说了他儿子想读书。我批了钱在棚子旁边搭了一间屋子,请了个先生,教村里的孩子识字。现在那间屋子有二十几个学生。”
我看着他。
“你在封地搭了一间棚子,又搭了一间屋子。”我说,“朕在京城设了集议堂,开了实务科,立了商税司。你做的事比朕小,但你做的事比朕实。”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手搭在膝上,面朝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我有时候想一件事——你在京城推新政,我在封地推新政。你推的是天下的事,我推的是一个封地的事。但天下的根,不在京城,在每一个村子里。你把路修出去了,我把路上的人引过去了。路那头有粮,他们自己会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说的这句话,和我在集议堂说的那句话是同一个意思——门开了,总会有人走的。
但他说得更具体。
他说的是——路那头有粮,他们自己会走。
他看到了粮,看到了路,看到了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在御书房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具体的——哪个村子修了桥,哪户人家分了地,哪个商税司的账目公开之后牙行散了。
他说的都是小事,但每一件小事后面都站着一群人。
他走的时候,日光已经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案面上。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面朝我。
他的个子还是那样,但腰杆比三年前直了
“陛下,”他说,“我明天就回封地。”
“不多住几天?”
“不了。封地那边还有三条水渠没修完。雨季之前要修好,不然明年春耕来不及。”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保重身体,陛下。”
他跨过门槛,靴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