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大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萧晨站在沙盘前，宽厚的手掌拍在精钢边框上。
“重装营已经开拔，十八根玄铁地桩打下去了六根。”
“按先前的推演，只要锁住地脉，外层浮岛就能扛过这次冲击。”
“可现在拆阵撤退，居民登舰时失了掩护，外面的敌舰谁来挡？”
顾停舟气得胡子乱抖，把手里泛黄的羊皮星图拍在案头。
“糊涂啊萧将军！”
“这是断魂关引力井漏出来的暗流！你把老化的地基锁死，拉扯全压在旧裂缝上，地桩越牢，浮岛裂得越快！”
“留给居民登舰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
“你的人占着唯一的驳运滑道抢运重装构件，那些老弱病残怎么走？”
“两万多人已经撤走了一部分，剩下这一万两千号人，一旦潮汐提前两刻钟漫过来，全得被卷进碎星带！”
两人互不相让，大殿里的传讯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刚刚走出残阵的叶凡单手扛着五虎断魂枪，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杀意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少见的清爽。
萧晨扭头看向叶凡。
“叶凡，你来评评理。”
“渡口外围是咱们好不容易修起来的第一道壳子，能拱手扔掉？”
叶凡把枪往地上一靠，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懂土木。”
“不过在江城废料场那会儿，塌方要是来了，傻子才护着破铁皮工棚。”
“命留着，换个地头接着搭窝就是。”
萧晨面色微沉，转头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陆川。
陆川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了看萧晨。
“萧晨。”
萧晨抱拳躬身。
“在。”
陆川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守将之责，在人不在地。”
陆川点过已经核验的撤离图：“主港防线足以掩护登舰。撤离方案照办，立刻执行。”说完，起身朝后殿走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顾停舟叹了一口气，收起星图转身去安排民夫组织预案。
萧晨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红绿交错的推演光轨上。
片刻间，萧晨重新核对了地基裂缝与撤离路线。
重装营的传讯符再次亮起，请示是否继续灌注灵液加固。
萧晨看清裂缝处不断攀升的承压数值，当即接通了传讯符。
他大步走出主控室，直接下达了军令。
“传令重装营，停止打桩。”
副官愣住了。
“将军，那前沿阵地……”
萧晨没有迟疑。
“拆除外围三处阵地，把抽灵阀反向接驳。”
“拆阵回收的所有灵能，全数调拨给内港运输桥与悬浮车队。”
“警戒分队留守内港，其余重装营战兵卸下重装外甲，转入民用泊位，协助老弱登舰！”
命令下达，渡口原本滞涩的撤离通道豁然开朗。
重装战兵们脱去厚重外壳，抬着担架，背着孩童，快速穿梭在浮岛街巷。
回收而来的阵地能量被注入民用防护罩，撑起了一片温和的光幕。
两个多时辰后，最后一艘装载着难民的驳船稳稳脱离外环锚位。
剩余的一万两千多名矿工家眷，全数安全迁入主港地下掩体。
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
此时距离空间暗流袭来，还富余约半个时辰。
外围旧区已经清空，萧晨留在内港的防爆闸门处。
灰蒙蒙的虚空潮汐如期而至，巨大的撕扯力瞬间咬住青铜浮石。
旧阵地的地基沿着原有裂缝分解，在引力乱流中崩成漫天碎屑。
萧晨站在安全的防爆闸门内，看着那些他亲手夯筑的掩体被虚空吞噬。
他心里没有半点懊恼，反而通透无比。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顾停舟端着一碗清热的灵茶走过来。
“萧将军，喝口茶润润嗓子。”
萧晨转过身，对着顾停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顾老，方才是我执迷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言语多有冒犯。”
“若非您力争，今日这万人怕是要折在我手里。”
顾停舟连忙托住他的手腕，眼眶有些发热。
“使不得，使不得！”
“将军能听劝，还能亲率部下做苦力搬运，老朽佩服至极。”
高台之上，陆川站在栏杆边，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叶凡晃晃悠悠走上来，咧嘴笑道。
“这愣头青总算是转过弯来了。”
陆川淡然开口。
“他转过了弯，你磨平了刺，时机到了。”
半个时辰后，玄黄号主修炼舱内。
南天各族上缴的极品仙髓与深海灵晶堆积在大阵四周。
叶凡与萧晨相对而坐。
两人的修为已达元婴圆满，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卡在关口。
陆川抬手凌空点出两道混元符文。
“借来的势再大，终究是外物。”
“化神之道，在于元神走出体魄，神融虚空。”
“叶凡，你的枪是破军，也是护道，莫让杀念成了你的主人。”
“萧晨，你的重力是镇狱，也是托举，莫让阵地成了你的囚笼。”
两道纯阳真元落入两人体内，只护住经脉，并不替他们冲关。
叶凡识海中的元神发出咆哮。
那尊原本狰狞的血色法相渐渐褪去狂暴，双目变得清澈冷冽。
一尊数十丈高的血穹战相投映在身后的阵法光幕中，虽无滔天血腥，却带着定乱安民的刚烈。
战相睁眼，能辨敌我，杀意全数收束为纯粹的攻伐道纹。
同一时刻，萧晨体内的重力核心轰然鸣响。
厚重如山峦的玄岳法相浮现在他背后的阵法光幕中，手托虚幻巨岳，阵纹化作千条丝线。
那些丝线不再是锁死大地的地桩，而是能随时接续战阵节点、调整护持范围的屏障。
两声长啸同时在舱室内炸响。
主舱内的聚灵大阵运转至极限，磅礴的灵气被两人鲸吞一空。
法则共鸣，尚未吸收的仙髓灵气凝成细密灵露。
化神初期，双双告成。
两人刚稳住境界，还没来得及调息，整座无灯渡口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刺耳的警报撕扯着营区的宁静。
海老的虚影在中枢阵盘上急促闪烁。
“警告，主族先遣舰队发动空间冲击试探！”
“一道跨界引力钻头正在撕扯外围第三防御光环！”
渡口外方的漆黑星空里，一艘通体漆黑的长梭形战舰缓缓显露身形。
那长梭前端亮起耀眼的螺旋光锥，硬生生顶在渡口新布置的光幕上。
光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以往遇到这种情形，陆川的紫电飞剑早就横空斩出。
但此刻，陆川负手立在甲板上，一动未动。
叶凡与萧晨对视一眼。
“仙尊，这次交给我们。”
叶凡提起五虎断魂枪，脚下一踏，身形冲出防御界线。
萧晨紧随其后，玄武霸王枪引动千重波纹。
两人踏足星空，直面那枚毁灭性的引力钻头。
萧晨率先出手。
他身后的玄岳法相展开重力领域，罩住舰首，双手向前合拢。
“玄岳重力，定！”
两股反向牵引的重力波扣住舰首与钻头轴线，狂暴的空间钻头猛然一滞。
舰首偏转，光锥偏离了破阵方向，前冲势头被萧晨硬生生勒住。
长梭战舰内的异族主官大惊失色。
“战报不是说他们只有元婴修为？怎么可能挡住破阵钻头！他们突破了？”
“加大能源输出，碾碎他！”
光锥再次爆发出刺目光芒。
萧晨闷哼一声，法相双臂下沉，他顺势后移卸力，仍将光锥压在防御光幕之外。
“叶凡，舰首右舷！晶核逆向节点露出来了！”
叶凡长啸一声，血穹战相随之高举长枪。
他的神魂清明无比，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嗜血躁动。
所有的战意被高度浓缩在枪尖那一点暗金光芒中。
“血穹贯日！”
长枪脱手掷出，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流火。
流火避开虚空乱流，精准点在引力钻头的逆反阵眼处。
晶核表面裂开一道白痕，逆反阵纹接连断裂。
引力钻头当场崩碎，反噬的能量浪潮席卷而回。
长梭战舰的前端外壳被炸得凹陷下去，舰首失控偏转。
萧晨单手结印，重力波化作巨浪拍出，将那艘战舰狠狠推出了渡口警戒线。
战舰不敢停留，急忙启动备用推进阵列，狼狈逃窜入星雾深处；两人守住警戒线，没有追入敌情不明的星雾。
星空重归平静。
整座无灯渡口的守军与难民爆发出一阵欢呼。
叶凡抬手召回长枪，萧晨收起法相，两人气息微喘，眼神却明亮清澈。
这一战，他们没有借助陆川的半点真元与剑意覆护。
这一枪一盾，真正立在了大千星空的风口浪尖上。
陆川踏着虚空走来，看着眼前的两名战将，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很好。”
“羽翼已丰，当独镇一方。”
陆川抬手指向断魂关方向的两条支脉星轨。
“自今日起，古路左翼三十六处暗礁防务，交由叶凡统率先锋营巡猎。”
“右翼十二处跳跃节点与补给主线，交由萧晨统率重装营固守。”
叶凡与萧晨抱拳领命，声震星海。
“末将遵命！”
就在此时，渡口主控大殿的警报忽然变成了凄厉的血色。
断魂关方向投射过来的远距侦测图景上，漫天的黑云遮蔽了所有星光。
上千艘挂着深空主族裁决徽记的重型主力舰穿过星门。
主族裁决军团的前锋排成扇形杀阵，直指无灯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