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内的灯火映在金属案台上。
萧晨凑到叶凡身边,伸手将那叠银白纸页翻到后半截。
纸页上用暗红墨水勾勒着复杂的星环徽记。
那是深空主族专门给征伐目标建立的档案。
萧晨顺着字行往下读,念出声来。
“玄黄双将综合作战评估。”
“叶凡、萧晨二人,体魄与阵战手段超出寻常元婴。”
“然其战心高度受限于其主君陆川。”
“战场记录表明,二人历次越阶斩将,皆受陆川本命法则直接覆护。”
“若脱离主君压制敌方领域的环境,独立作战上限存疑。”
“结论,斩首或阻断联系后,二人不足为患。”
主控室里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祁照夜站在算盘旁,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萧晨把金属页扔回桌上。
“这帮异族杂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们懂个屁的冲阵配合。”
“仙尊压阵,我们破敌,分明是战阵枢纽各司其职。”
叶凡靠在桌沿边,半晌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处布满老茧,虎口位置有一道早年留下的青色划痕。
平时握枪的时候,这只手稳当得很。
现在手指却轻微蜷曲了一下。
陆川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怎么,一份战报就把你砸懵了?”
叶凡抬起头,看向陆川。
“仙尊,他们写得没错。”
萧晨转过身,瞪起眼睛。
“叶凡,你胡扯什么呢?”
“平日里抢功你冲得最快,现在看两句屁话就认怂?”
叶凡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平时的痞气。
“不是认怂。”
“无灯渡口打二十四尊赤铜傀儡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当时顾停舟的空间桥还没修好,背后全是渡口的老弱妇孺。”
“那群傀儡放出乱神音波,我心里杀意一起,整个人就有些收不住。”
“长枪荡开的时候,气血直接冲顶,后方三间民房差点被我震塌。”
“要不是仙尊在虚空里用仙环定住了震荡,我那一枪先砸死的不是傀儡,是咱们自己救下来的人。”
叶凡站直身子,冲着陆川躬身行礼。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
“从南陵打到火星,再打到这南天外环。”
“我每次只管把力气全撒出去,根本没留后路。”
“因为我知道仙尊在后头,塌不了天。”
“但我杀得太顺,心里全是借来的势。”
“真要是把我扔进孤军绝地,我那股杀气,早晚把自己连同战友一起给烧死。”
一番话说完,萧晨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出来。
陆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站过来。”
叶凡走上前两步。
陆川抬手点在他眉心处。
混元真元顺着额头缓缓透入,在经脉与识海之间游走一圈。
过了片刻,陆川收回手指。
“《玄元血穹战经》是上古杀伐大术。”
“战意越猛,枪招威力越大。”
“但你现在的元神境界,落后了肉身整整一截。”
“你的气血和杀意在前面跑,神魂却在后头慢吞吞地走。”
“平时有我的混元领域罩着,替你压住识海中的血毒。”
“一旦遇到能切断感应的禁断大阵,你脑子里就只剩下杀戮本能。”
“到了那个时候,你连敌我都分不清。”
叶凡苦笑了一声。
“那主族档案写得真准,连我什么时候漏力场都算出来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
“他们算得出你的毛病,算不出你的路。”
“你的经脉是异族骨髓液重塑的,骨子里带着暴戾。”
“想把杀念变成自己的兵器,就得把借来的胆气全剥下去。”
陆川翻手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简,递给叶凡。
“这是《凝神定意诀》的前三层心法。”
“专门用来梳理气血中的杂念。”
“战意沸腾的时候,气沉灵台,把杀机收进骨髓,而不是散在体外。”
祁照夜在旁边小声提醒。
“仙尊,咱们刚收拢了渡口,断魂关的先遣巡查舰队已经在路上了。”
“叶将军要是这时候闭关换功,怕是赶不上接下来的硬仗。”
陆川看向主控室外的星空。
“太微仙宗在渡口后山留有一处演武残阵。”
“那里充斥着上古仙魔大战留下的杀伐意念。”
“进去待三天。”
“能活着走出来,你才配提那杆五虎断魂枪。”
叶凡伸手接过玉简,收进怀里。
“三天就三天。”
“老子在江城废料场跟野狗抢食的时候,就没靠过别人。”
“这次要是熬不过去,我也没脸跟着仙舟往深空走。”
他提起长枪,转身大步走出主控室。
后山的乱石滩上,黑色的狂风呼啸而过。
地面上横七竖八插着折断的古兵刃。
暗红色的雾气在石缝间缓缓流淌。
叶凡独自踏入残阵的边缘。
脚掌踩在焦黑的泥土上,阵法纹路被气血引动,亮起刺目的红光。
狂暴的战意自四面八方涌来。
耳边全是兵刃碰撞的巨响与濒死的嘶吼。
幻境当中,无数手持利刃的黑影从泥土里爬出,直扑面门。
叶凡没有拔枪。
他盘膝坐在乱石堆正中,闭上双眼。
《玄元血穹战经》自行运转,体内气血翻滚。
那种想要起身砸碎一切的冲动,在心头不断撞击。
以往这个时候,只要陆川的神识落下来,识海就会一片清凉。
但此时此刻,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与刺骨的杀气。
头顶没有仙环护持。
身边也没有玄黄仙舟的阵盘轰鸣。
他只能靠自己。
幻境中的杀气化作尖锐的刀刃,一下下刮在他的识海上。
幼年时在废料场被野狗撕咬的痛楚浮现出来。
擂台上被孙家踩断骨头的屈辱也跟着翻涌。
满腔的怨毒与戾气顺着经脉乱窜。
天灵后侧的那处暗穴隐隐作痛。
叶凡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大滴砸在石板上。
“收回去。”
他默念白玉简上的口诀。
“杀意是我的,不是老天给的,更不是功法带的。”
“这点杀伐幻境也想让我疯,还差得远。”
他强行压住沸腾的气血,将外溢的血色战意一点点拉回丹田。
原本散乱的暴躁灵气,顺着经脉倒灌进识海。
那座悬浮在脑海中的元神虚影,被血红色的光芒层层包裹。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但他坐得端正,脊梁骨挺得直直的。
战意不再往外炸开,而是顺着骨骼往里渗。
暗红色的雾气从他体表渐渐褪去。
识海深处的元神睁开了眼睛,原本有些虚幻的身躯凝实了数分。
周遭扑上来的幻境黑影,在触碰到他护体真气的刹那,自行崩散。
整座残阵的八成杀伐幻象,在他平稳的呼吸声中寸寸碎裂。
清脆的碎裂声在乱石堆上回荡。
叶凡站起身来。
他伸手握住身旁的五虎断魂枪。
枪尖处的血光收敛入内,黑沉沉的枪身泛着内敛的暗金光晕。
三天时间已过。
他体内的气血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窜。
整个人站在风沙里,平稳沉着。
叶凡收枪回鞘,迈步走向渡口主营。
刚靠近主控室大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就从虚掩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不能退!”
萧晨的声音带着火气,在大殿梁柱间震荡。
“外层居住区有两万多名刚刚解救的矿工和家眷!”
“空间潮汐虽然强,但我用玄武霸王枪带着重装营顶上去,加固十八道引力锚,完全能扛住三天!”
顾停舟的声音同样急促,甚至带着愤怒。
“萧将军!你到底懂不懂古路的空间规矩?”
“那不是寻常风暴,那是断魂关引力井漏出来的虚空暗流!”
“居住区的地基是三千年前用青铜浮石搭的,早就酥了!”
“你强行加固锚点,整座浮岛会当场被两头的引力撕成碎片!”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切断连接索,让他们整体迁移到主港避难所!”
大厅内,萧晨一掌拍在防御沙盘边缘。
“往主港撤,需要重新分配配额,所有刚修好的防御阵法全得停转!”
“执法司的战舰就在百里外盯着,阵法一停,谁来挡主族的大炮?”
“我死守这片地基,守的就是那两万人的活路!”
顾停舟气得浑身颤抖,伸手指着萧晨的鼻尖。
“混账话!”
“那是两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战功簿上的阵地!”
“阵法停了可以再布,浮岛碎了人就全掉进虚空裂隙里了!”
顾停舟须发皆张,红着眼睛大吼。
“萧晨,你老实告诉我!”
“你手里握着那杆枪,死死扣着防线不放!”
“你守的到底是一块破地,还是那两万同胞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