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大军出去,回来的不到二万三,帐篷连不成片,伤兵的**顺着风飘出几里地。王猛坐在临时帅帐里,案上的军报被他揉成了团,又一点点展开,纸上的墨痕被指尖的汗浸得发花。
帐帘突然被掀开,吕婆楼浑身是伤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丞相,邓羌的人刚才在营里私下传,说你不听劝谏执意进芦苇荡,5万大军毁于一旦,全是你一人的过错。”
王猛没抬头,指尖在案上的帅印边缘反复摩挲。那方苻坚赐的铜印,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往日里握在手里重若千钧,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烧过的芦絮。
“他还说什么?”
“说……说你手握重兵多年,早就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这次故意把8万大军送进徐数的圈套,是想借机削掉氐族老将的兵权。”吕婆楼的声音发颤,“营里的氐族门阀世家子弟已经聚了几百人,都在邓羌的帐外等着,要你给个说法。”
王猛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油灯跳了三下,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又瘦又长。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苻坚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景略,关中兵权尽付于你,我在咸阳等你破敌的捷报”。
那时他以为君相相知,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方帅印从来不是他的,那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只要打一次败仗,刀柄就会立刻落到别人手里。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邓羌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丞相,众将都在帐外候着,想请你清点败兵名册,拟写战报,6万人不能白死。”
王猛伸手,把案上的长剑按在掌心。他知道邓羌这不是来请他议事的,是来逼他把战败的罪名全兜下来。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帐外的几百氐族门阀世家子弟立刻就会冲进来,以“贻误军机”的名义把他当场拿下。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所有的声音瞬间停了。几百名披甲的士兵围在帐前,火把的光映得所有人的脸忽明忽暗。邓羌立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氐族老将们一个个面色冰冷,没有半分刚打了败仗的狼狈,倒像是早有准备。
王猛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邓羌脸上。他忽然笑了,“战报我来写。”他的声音冷得像渭底的冰,“6万大军葬身芦苇荡,全是我王猛一人之过,与诸将无关。”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但邓将军。”王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安插的细作早在3日前就被徐数砍了头,你递到我手里的那封假情报,不是汉军给你的,是你自己编的。”
邓羌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穿黑衣的使者骑着快马冲进军营,手里举着咸阳的诏书,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诏——前线战事吃紧,特命侍中邓羌为副都督,分领二万关中留守兵,即刻赴渭水前线,协助王丞相整军破敌!”
王猛猛地抬头,看向咸阳的方向。
他忽然懂了。
邓羌的私兵、营里的流言、那封假情报,从来都不是邓羌一个人的主意。咸阳城里的那位帝王,早在他踏入芦苇荡之前,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后路——5万大军的血,不是徐数烧的,是苻坚借着汉军的火,亲手削掉他这个汉臣手里的兵权。
风卷着渭水的腥气吹过营地,王猛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那方握了十几年的帅印,此刻还在他的帅帐案上,可它的主人,早就已经不是他了。
几百名氐族士兵齐齐单膝跪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芦荡里的余烬都在抖。邓羌握着刚到手的虎符,抬眼看向王猛,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渭水的风从帐缝里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拉得交错重叠。这一夜,没有刀兵相见,没有血溅当场,可王猛和邓羌的这场博弈每一步都踩着对方的命门。
而咸阳的皇宫里,苻坚站在城楼上,看着渭水方向飘过来的烽火,手里捏着两份一模一样的密报。
一份是邓羌写的,说王猛贻误军机,请求收回帅印。
另一份是王猛写的,说邓羌死守隘口,护主有功,请求大加封赏。
苻坚看着两份内容完全相反的战报,突然笑了。他把两份帛书扔进火盆里,火苗瞬间舔了上来,把纸烧成了灰烬。
“两个聪明人。”他轻声说,“可惜,都以为朕是傻子。”
远处的地平线上,汉军的大营里,徐数正看着渭水方向的两道狼烟,给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酒。
“王猛和邓羌斗起来了。”他对程英杰说,“等他们君臣三人在咸阳城里杀完,我们的大军就可以直接踏进长安。”
酒液在杯里晃出涟漪,整个关中的棋局,在渭水的余烬里刚刚翻到最凶险的一页。风卷芦叶,擦着甲叶刮出金属锐响。
第二次陈仓战役后,陈仓城的血痕刚被新土覆盖,徐数站在箭楼之上,望着脚下重新竖起的安民旗,身后的警卫张明快步走来,递上两份刚从驿道快马送来的诏令。
一份来自前秦苻坚,一份来自后赵石勒。
苻坚的字带着刻意的宽和,石勒的笔锋里藏着惯有的狠戾,可内容却像提前串通好的——严禁境内任何军民伤害徐数麾下的士卒、往来的商队,甚至连主动投奔徐数领地的各族百姓,都不许刁难,违令者无论官阶爵位,一律诛九族!无需上报。
两道禁令一东一西传遍十六国,连边境上最骄横的羯族游骑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徐数指尖拂过帛书边缘,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两个老狐狸,打又打不动我陈仓的防线,抢又抢不走我打通的丝路商路,反倒先做起了‘仁君’的姿态。”
身旁的卫国皱了皱眉:“老军长,石勒和苻坚素来狡诈,忽然下这种禁令,怕是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才正常。”徐数把帛书丢在案上,“他们是怕我借着复仇的名义挥师北进把他们的路堵死,抢先倡导和平。一旦我不肯罢兵,那就把‘好战嗜杀’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把自己的后路铺得干干净净。只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自家的皇宫早就烧得连房梁都快塌了。”
其实,到这时候,石勒管的后赵地盘大得很——南边到了淮河,北边挨着大漠,东边靠着大海,西边占着陇右地区,是十六国里地盘最大的国家。
至此,从304年开始大乱的天下基本平静下来,南方东晋,北方后赵,南北对峙。不过,石勒也到了晚年,同样碰到了让人头疼的选接班人的事儿。
17岁的太子石弘一身儒衫,正陪着几位汉族大儒在太学讲诵《诗经》,性情温厚的他深得汉人士族拥戴,却唯独少了几分驰骋沙场的狠劲。
站在石勒身侧的太尉石虎,38岁,一身铁甲还沾着北击鲜卑的征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宫城,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
他为后赵打下了半壁江山,满朝诸将无人能在军功上与他比肩,可石勒却把象征羯族最高首领的大单于封号给了战功平平的秦王石宏,只给了他一个掌管军权的太尉虚衔。
回到太尉府,石虎一脚踹翻案几上的酒樽,对着儿子石邃咬牙切齿:“等老东西一死,他的子孙我一个不留,全杀光!”
东晋咸和七年正月,石勒会见高句丽和宇文部的来使,大宴群臣,问徐光:“朕可以跟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呢?”
徐光说:“陛下英明神武超过汉高,水平能耐吊打魏武,古往今来没人能比。”
石勒笑道:“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如果遇上了光武帝,咱就得拼拼了,跟他逐鹿中原,看看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
群臣叩头顿首,山呼万岁。
他的自我评估,是在汉朝的英雄谱系里找坐标。一个连名字都是汉人给起的羯族奴隶,用汉族的历史框架来丈量自己的位置。这大概是这段历史最深的一条缝:破坏者和被破坏的文明,从来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这小词硬气吧?
满朝文武齐刷刷叩拜,山呼万岁,唯独站在武将队列里的石虎,脸色瞬间白了又红——石勒这番话,明着是和群臣论古,实则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石勒为啥会突然间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来上这么一段呢?喝多了显摆显摆自己很牛X吗?
错!因为他的身后事,出现了巨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