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带着魏民的遗体，与换防修整的部队一起回到了成都。
5月1日，汉王和兵部尚书萧亮组织，在成都烈士陵园举行了隆重的国葬。魏民的妻子、儿女以及亲属30多人从重庆赶到了成都，参加了追悼会。
汉王封魏民为辅国公，世袭罔替。抚恤金优厚，魏民的妻子在兵部上班了。
渭水的余烬还在冒着烟，邓羌的刀鞘上沾了半片烧黑的芦叶。
他勒马立在芦苇荡出口，2万铁骑排成密不透风的盾墙，连马蹄都钉在原地，半步没往火场里踏。矛尖斜斜指向地面，却没有半分上前接应的意思。马蹄踏在烧得发烫的泥地里，连声响都压得极低，像一群蛰伏的猎鹰，盯着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猎物。
直到王猛被十几个残兵护着，不到3000人，浑身是灰、半边袖子烧得焦黑地撞进他的视野，邓羌才终于缓缓收刀入鞘。
王猛勒住马，没有往前半步。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风卷着烧黑的芦叶从中间刮过去，谁都没有先开口。
“邓将军。”王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眼角那道旧疤因为暴怒绷得发白，“方才我部被围，你为何按兵不动？”
“丞相。”邓羌抬手指了指身后严整的骑兵阵：“末将若动，这2万人也得跟着陷进火里。到那时，谁护着丞相杀出重围？谁替陛下保住这最后一支能回咸阳的兵？”
他的话滴水不漏，可王猛盯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没有半分救火的急切，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
王猛笑了，半边烧卷的袖子垂在身侧，他抬手指了指邓羌身后严整的2万铁骑——那是整个前秦关中最能打的氐族精锐，连马的呼吸都整齐划一，半分刚经历大战的慌乱都没有。
“邓将军的兵，练得真好。”王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火里被徐数的人围了整整一个时辰，你这2万人连一根箭都没往外射。”
邓羌的指尖紧了紧，刀鞘上的铜环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知道王猛这是把话挑明了——渭水之败不是什么战术失误，是他邓羌故意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5万前秦兵葬身火海，好借汉军的刀，削掉王猛手里最核心的兵权。
“丞相这话是在怪我？”邓羌催马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2万铁骑同时往前挪了半寸，矛尖齐齐抬起来，指向王猛身后的3000人，“丞相不听我等劝谏，执意踏入芦苇荡，5万儿郎埋骨渭水，这个责任难道要我邓羌替你担？”
王猛的十几名亲卫瞬间拔刀出鞘，刀刃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王猛却抬手按住了最前排亲卫的刀，他知道，现在自己手里这3000人，根本冲不破邓羌的2万盾阵。
真动起手来，他王猛今天就得死在这芦荡边上，回头咸阳的战报上，只会写“丞相王猛兵败身死，为敌所杀”。他催马往前，迎着邓羌的矛尖走过去。
30步的距离，他一步一步踏过去，焦黑的泥土在靴底留下深深的印。邓羌的亲卫想上前拦，却被邓羌用眼神按住了——他想看看，这个手握前秦权柄十几年的汉臣，在丢了6万大军之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王猛在邓羌马前3步的地方停住。他攥紧了腰间那半块裂成两瓣的玉佩，指尖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忽然想起，3日前传回“芦苇荡无伏兵”的那名细作，正是邓羌亲手安插在汉军后方的人。
“你想要什么？”王猛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帅印？还是我这颗人头？”
邓羌笑了，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木牌——那是3日前他派去给汉军送假情报的细作的腰牌，牌面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我什么都不要。”邓羌把腰牌扔在地上，“我只要丞相给咸阳写一封战报，就说兵败渭水，罪在自身，6万大军尽没，恳请陛下收回帅印，由我邓羌暂领前军。”
王猛的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瞬间全懂了。
邓羌根本不是要杀他，是要逼他自己认罪，逼他亲手把兵权交出去。只要这封战报送到长安，就算苻坚再信任他，也保不住他手里的帅印。到那时，氐族老将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过军权，把他这个汉臣彻底踢出前秦的核心。
“我要是不写呢？”王猛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邓羌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芦苇荡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汉军巡哨的号角声。
“丞相不写，我现在就带着我的人撤去西岸。”邓羌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到那时，徐数的人顺着火场冲出来，你这3000人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丞相是大才，难道想把自己的命白白扔在这渭水边，连咸阳的城门都没回去，就成了徐数的刀下鬼？”
风突然停了。
两个人的剑都在鞘里，手都按在柄上，谁都没动，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杀了几十个回合。
邓羌赌的是王猛惜命，赌他丢了6万兵之后，不敢再跟氐族老将彻底撕破脸；王猛赌的是邓羌不敢真的放汉军过来——他邓羌手里的2万人根本挡不住徐数乘胜掩杀，真把王猛扔在这，整个关中的防线都会直接崩掉，他邓羌担不起这个亡国的罪名。
王猛忽然笑了。
他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方苻坚赐的虎符，在邓羌眼前晃了晃。铜制的虎符在火把下泛着冷光，邓羌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战报，我写。”王猛的声音突然放轻，“但不是你要的那封。”
他抬手，把虎符往邓羌手里扔过去。邓羌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虎符的铜面，王猛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刀鞘上。
“我给陛下写的是——邓羌将军率2万铁骑死守隘口，挡住徐数10万追兵，护我残兵杀出火场，渭水之败，全赖邓羌断后，方保关中不失。”王猛的声音贴着邓羌的耳朵，像毒蛇吐信，“你要兵权，我给你。但我要你把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所有细作名单，今晚子时之前送到我的帅帐里。”
邓羌接虎符的手猛地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猛不仅没跟他翻脸，反而直接把断后的大功安在了他的头上。这封战报送回咸阳，苻坚不仅不会怪他按兵不动，反而会大大封赏他。
可他也瞬间反应过来——王猛这是在拿他的功劳换他手里的细作名单，换自己一条命，换自己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兵权。
更可怕的是，这封战报一旦递上去，咸阳的那位帝王立刻就会明白，他邓羌在渭水边上拥兵自重，眼睁睁看着主帅身陷重围，却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一个能把主帅扔在火里等功劳的将军，苻坚怎么可能完全信任？
他接过虎符，等于接过了王猛扔过来的一把刀，刀柄上全是毒。
“你敢阴我？”邓羌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王猛往后退了一步，十几名亲卫的刀瞬间全部出鞘，明晃晃的刀刃对着邓羌的咽喉。
“我不是阴你。”王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是在救你。你今天要是敢杀我，明天咸阳城里的氐族老将就会把你满门抄斩。你手里的2万兵挡得住徐数，挡得住我，挡得住陛下的10万御林军吗？”
远处的汉军号角声越来越近，芦苇荡里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火把光。
邓羌盯着王猛的眼睛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他知道王猛说的是实话，他今天赌赢了，能拿到帅权，赌输了，满门抄斩。可他根本没有退路——他身后的所有氐族老将，都在等着他把王猛拉下马。
“好。”邓羌终于松开了刀柄，把虎符揣进怀里，“子时，我把名单送到你帐里。”
他转身挥手，2万铁骑立刻调转马头，往芦苇荡的方向冲过去。箭雨像黑云一样往汉军的哨位上落，巡哨的汉军没料到突然杀出这么多精锐，瞬间退了回去。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邓羌的背影，嘴角的笑一点点冷下去。
身边的亲卫低声问：“丞相，你真要把兵权给邓羌？”
王猛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一模一样的虎符——那是他出征前，苻坚私下赐给他的副符，能直接调动长安城里的御林军。
“他拿的，是假的。”王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明天一早我们就拔营回咸阳。他邓羌想要兵权，我就给他一个假的。等进了咸阳城，陛下的刀自然会砍在他的脖子上。”
夜色彻底漫上来的时候，邓羌的亲兵抱着一个木匣走进王猛的帅帐，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25个名字，全是安插在王猛身边的细作。
王猛拿起名单，指尖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
渭河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残兵在渭水西岸扎了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