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数的声音在雨里冷得像刀：“杜大人去年春天，是不是去过夷陵的水寨？”
杜崇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徐数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一切的寒——他早就算好了，能把汉军出三峡的准确日期递到晋军手里，又能精准涂改兵力数字的人，必然是之前以巡查水寨为名，去过前敌营垒的中枢要员。而杜崇，就是去年春天唯一去过夷陵水寨、又恰好是益州本土门阀核心子弟的人。
杜崇身后的随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军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五百重甲步兵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刀鞘撞在雨地里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徐数早就在帐外布了防，从杜崇踏进营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这些人带着半分秘密走出去。
“杜大人，”徐数把酒杯重重磕在案上，“你回去告诉成都的那些老大人，我徐数的兵是从三峡的浪里爬出来的，不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柳飘飞的命，滩涂下的尸骨，他们欠的，我会一个一个，连本带利讨回来！”
杜崇的锦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徐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忽然明白，这些门阀之前看错了人——他们以为徐数只是个懂兵法的谋士，却忘了敢带着五十死士攀三峡悬崖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能用前程、黄金收买的软骨头。
雨越下越大。
杜崇带着人狼狈离开的时候，徐数站在军帐门口，望着成都的方向。他知道，今天撕破这层窗户纸，后方的暗箭只会越来越多。门阀们绝不会坐视一个不受控制的人，握着三峡的兵权顺流而下。
警卫张明走过来，低声禀报：“刘将军醒了，在帐里摔东西，说要上书弹劾徐先生擅自扣押中枢来使，目无尊上”。
徐数转过身，从暗袋里摸出那页密信。
他没打算和刘书撕破脸。刘书的冒进、争功，与背后那些通敌的门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现在，他必须让这个一心想当大英雄的主帅，看清楚藏在捷报背后的血。
徐数抬脚往刘书的军帐走去。
帐门被他一把掀开的时候，刘书正把案上的令箭扫落在地。他看见徐数进来，刚要发作，徐数把那页带着墨痕的密信，“啪”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你想当大英雄，我支持你。”徐数的声音像冰一样砸下来，“但现在，成都有人在背后捅你刀子。柳飘飞不是死在钱来的箭下，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刘书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盯着那页被涂改过的密信，指尖一点点攥紧，指节白得像骨头。帐外的雨还在下，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过来，像无数战死的士兵在低声嘶吼。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深宅大院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几个穿锦袍的老人围在地图前，看完杜崇的飞鸽传书，脸上的笑意全消了。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既然他不肯上船，那就别让他带着兵走出三峡。”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藏在暗处的刀。
走出帐来，徐数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
他很清楚——三峡从来不是天险，人心，才是。
他忽然抬眼望向成都的方向，听见了风里的杀意。他知道，下一场仗，根本不在长江上，在看不见刀光的蜀地朝堂。
风吹过来，他袖口里那封从成都截获的密信，被指尖揉成了团。纸团落进江水里，只露出一个朱砂写的“王”字残角，转瞬间就被浪涛卷得无影无踪。
长江的下游，王敦的主力正顺着江面往这边赶，远处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露出了帆影的边缘。
成都。
汉王刘玄亲自任命的右丞相府（徐数保留左丞相）偏院，烛火熬到了后半夜。王敦的堂弟王斌指尖捏着半张残纸，纸上正是徐数丢进江里的那枚“王”字残角的拓印。
“前线传回消息，钱来全军覆没，刘书的‘大捷’报上来了。”
他对面的老吏张钧低着头，声音压得像蚊鸣：“那批安插在粮队里的暗线，被徐数的人悄无声息拔了17个，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王斌指尖一用力，瓷盏的边缘直接被捏出一道白痕：“我原以为刘书冒进送人头，能顺势把徐数拖进战败的泥潭。没想到他反手就借着晋军哄抢辎重的破绽，用5000劣势兵打成了全歼的胜仗。”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长安的位置，指甲几乎要戳破绢布：“传信给夔州城的暗桩，还有另一位密探，徐数要走的这条长安路，我们在后方给他埋的雷一个都别哑。”
窗外的竹影被风扫过窗纸，投下一片交错的刀影。偏院的门被轻轻合上，连守在院外的亲兵都不知道里面这段对话的存在。
与此同时，南岸汉军大营的帅帐里，徐数正把一份写着17个名字的名册丢进烛火里。火苗舔舐着纸面，那些安插在粮队里的门阀暗线名字，瞬间就化成了飞灰。
他抬眼望向成都的方向，嘴角没有半分波澜：“想在我走完长安的路上埋雷，先问问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紧接着，徐数在后面就是一通猛踹，一直将这些人踹到了江陵城下。他率刘豫、白先勇5千轻骑为先锋，“星驰进发”进抵江陵城，并打了江陵水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之后，刘书和霍然、诸葛倩率军跟进。
徐数、刘豫和白先勇先后击败王敦的骁勇大将杨伟、郑克仁等人，俘获4千多人，随即攻克江陵外城，接着又占领水城，缴获了大批舟舰。
一战下来，王含便成瓮中之鳖，江陵内城随时都有被攻克的危险。
尽管汉军抵达江陵城下，但此时的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徐数初抵江陵时，不过5千军！刘书大军后续抵达，也不过1.3万！
敌军呢？
尽管江陵城中的敌军只有8千，但前文提到：王敦总兵力33万。
此时的战场态势是：江陵城，1万多汉军围攻8千敌军；外围，至少十余万敌军陆续赶来，准备围攻汉军。徐数只有打一个时间差，在敌援军抵达前攻破江陵。
按照一般将领的作战风格，此时汉军肯定要大军围城，全面发动进攻。不过，徐数玩得更花了，再次展现出节奏大师的风范！
他并没有乘机攻城，而是吩咐将缴获来的1000多只战船，全部扔到长江之中，并开启了无人驾驶模式。
这是哪波操作？
看到这种败家子行为，刘书和其他将领都以为徐数疯了，赶紧上来制止：“这些破敌缴获的战舰应当为我军所用，为何白白丢弃而资助敌军？”
但是，他们又一次沐浴到徐数天才般的战略眼光：“王敦占地甚广，南达岭外，东到洞庭湖。我方孤军深入，若攻江陵不下，敌援军四集，就会表里受敌，进退两难，虽有舟楫又有何用？
今弃舰船，使塞江而下，援兵见到，必认为江陵已被我攻破，不敢冒险轻进，往来侦察也需旬月。我军抓紧这一空隙，定能攻克江陵城。”
刘书采纳了徐数的建议。
事实证明，徐数的确是一个天才般的将领，这一次他又对了，可谓把攻心为上、上兵伐谋的兵家精髓用到极致。
当王敦的援军看到顺江而下的散乱战船，果然怀疑江陵已被攻陷，肝胆俱裂，而不敢前进。
如此，徐数打乱了敌援军的节奏，无中生有地为汉军争取到了1、20天的攻城时间。
遇到这种级别的名将，别说不会打仗的王含了，就是会打仗的王猛、石勒们，估计也得完蛋。
之后，刘书指挥汉军把江陵团团围住。当时王含涣散的士兵们都回家务农去了，只留下8千守卫部队，他们听说汉军到了，十分害怕，匆匆忙忙通知归队。
然而士兵们都在江岭之间，道路险阻又远，不能马上集合起来，只好把现有的3000士兵全部调动起来抵抗。
与此同时，徐数指挥白先勇火攻，封锁江陵水道，数百艘战船由霍然和李海军带领封锁长江口，彻底切断王含与下游的联系。而城中士兵因粮草紧缺、士气低迷，看到徐数“围三阙一”故意留出的南门，一夜之间跑掉了一大半。
这一边，徐数却因后院起火，需要暂时终止对外的战事。
杜崇的锦袍在刀尖下抖成了筛子。他身后的私兵刚要拔刀，就被徐数带来的刘豫等勇士按在了地上，刀刃贴住颈动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州衙大堂外，闻讯赶来的夔州守兵举着矛站在雨地里，看见徐数手里那枚夷陵前线调兵的虎符，长矛“哗啦”一声全垂了下去，没人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