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我就去找星婆,请她教我烙星篆,老妪盯着我看了半晌,没有立刻答应,只领着我,走到营地外的一片黑石滩。
黑石滩上,散落着许多半人高的黑石,石坚、阿箩和十几个猎手已经在了,他们赤着上身,围成一圈,星婆走到一块最大的黑石前,伸手按上去。
那块黑石内部,忽然透出光来,她从黑石里,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星砂团,又用一根磨尖的兽骨,蘸着星砂,在石坚的手臂上,缓缓地烙。
石坚咬着牙,一声不吭,那通红的星砂落在皮肤上,没有焦糊味,反而像水滴进了干沙,一丝一丝,融进了他的皮肉,化成一枚新的星篆。
星婆一边烙,一边念着一种古老的调子,烙完了,石坚手臂上亮起七枚星篆,光芒流转,周围的星砂欢快地往他身上聚。
原来星篆是这么来的,从坠星原的黑石里,取出最纯的星砂,烙进皮肉,星砂认了身子,便成了能使唤天地星力的印记。
轮到我时,满场的猎手都围了过来,他们既是好奇,也是不信,一个废纹,怎么可能烙得上星篆,星婆深吸一口气,骨尖蘸着星砂,落在了我的手臂上。
那通红的星砂,刚一沾皮肤,我便觉得,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烫,紧接着,是一股,陌生的、想要,往我身体里,钻的意念,那意念里,没有善恶,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对血肉的,渴,我丹田里的真气,几乎是,本能地,便要,反扑,我死死,守着心神,一边,安抚那口,护主的真气,一边,用洞玄眼,盯着,星砂与皮肉,相触的,每一丝变化,围在四周的猎手,大气,都不敢出,阿箩站在最前头,双手,攥得发白,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手臂上,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
通红的星砂一碰到我的皮肤,异变陡生,我丹田里那口被压住的真气,忽然剧烈地一颤,像沉睡的巨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星砂刚要往皮肉里钻,那口真气猛地涌了上来,又快又烫,星砂被它一冲,嘶地一声,竟被烧成了一缕青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满场哗然,星婆脸色发白,接连试了三回,每一回,星砂都被我体内那口真气,当成来犯的外敌,硬生生烧灭。
我的真气认主,护主,它容不得半点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扎根,寻常人烙星篆,是开门迎客,我这具身子,却守得像一座铁打的关。
阿箩急得直比划,说烙不上星篆,我在坠星原,便永远是个任星兽欺负的废纹,我却没有半分气馁,反而在这三次失败里,看出了一丝门道。
星砂被真气烧灭,是因为它们彼此冲撞,可在烧灭的前一瞬,星砂与真气相触的地方,我分明感觉到,两者之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那三回失败,旁人只当我,到底是个烙不上印的废纹,围在四周的猎手,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我却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盘膝坐在黑石滩上,把方才真气与星砂相触的那一瞬,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推演,当年太玄道人传我心法时说过一句话,天下万法,看似千差万别,溯到源头,都只是一口气,既能引气入体,为何,不能把这外来的星砂,也炼成我体内的一口气。
若能让真气,不烧星砂,而是像我当年练刀、练气那样,主动去“炼”它,把这外来的星砂,炼成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呢。
我让星婆再试最后一回,这一次,她的骨尖刚落下,我便不等真气发作,主动运转洞玄诀,引着一缕极细的真气,像炼丹一样,把那枚星砂,轻轻裹住。
我没有压制真气的杀意,而是把它,一寸一寸,揉进星砂里,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真气稍一暴走,星砂就灭,星砂稍一反抗,就反噬经脉。
我额头上冷汗直冒,守着那一点微妙的平衡,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破庙里,第一次引气入体的那一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臂上忽然传来一丝清凉,那枚星砂,没有化成青烟,也没有像旁人那样直接烙进皮肉,它被我的真气,炼成了一枚泛着金光的、与我血肉相连的印记。
星婆盯着那枚印记,浑身剧震,扑通一声,跪在了黑石滩上,嘴里反复念着那句古老的话。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第一枚星篆,它比石坚他们的,亮了何止十倍,周围十丈内的星砂,像臣子见了君王,齐齐朝我,低下了光。
星婆颤巍巍地站起来,抓着我的手腕,把那枚金印,翻来覆去地看,她嘴里念的古调,我已能听懂大半,那是祭文,是黑石部,祭祀陨落古星时,才会唱的句子,她说,寻常人的星篆,是借星的光,唯有我这一枚,是把星的光,生生炼成了自己的血,这条路,壁画上没有,祖训里也没有,是我这个天外之人,硬生生,蹚出来的一条新路。
我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顺着这第一痕,流遍全身,这不是纯粹的星力,也不是原来的真气,是两者被我生生炼在一起后,生出的,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