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比划了半日，我才勉强弄明白，他们把我当成了“无纹人”，在这方天地，身上烙不出星篆的人，叫废纹，生下来就活不过成年。
他们从没见过，一个废纹，能单凭一双肉掌，跟甲兽缠斗还砍得它见血，那年纪大些的男人叫石坚，是这支小狩队的头领，那女人叫阿箩，另一个沉默的后生叫石笋。
石坚指了指那甲兽颈后的伤口，又指了指我的刀，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色，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请我跟他们走，回到他们的部落去。
我跟着三人，在荒原上走了两个多时辰，一路上，阿箩几次试着跟我说话，又教我说他们的话，这方天地的发音又硬又短，我默默记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翻过一道黑石坡，坡下出现一片营地，几百顶低矮的黑石屋子，屋子外头围着削尖的木桩，营地里的人都穿着兽甲，身上烙着多少不等的星篆。
这便是黑石部，一个在坠星原上讨生活的小部落，营地不大，老弱妇孺加起来，也不过两千来人，青壮猎手，满打满算三百个。
部落里的人见石坚他们带回一个生人，都围了上来，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头，怯生生地看我，有老人凑过来，看见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星篆，都变了脸色。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我虽听不懂，那些话，却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意思，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奇、排斥，和一丝恐惧的目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伸手，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揽了揽，嘴里，冲我，念着一种，像是驱邪的调子，石坚见状，赶忙，挡在我身前，冲着众人，喊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那头，被我们，一同拖回来的甲兽，和甲兽颈后，那道，深深的刀伤，人群的议论，这才，渐渐，低了下去，他们看我的眼神，虽仍戒备，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疑惑。
石坚把我领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间石屋，屋里坐着一个白发老妪，老妪满脸沟壑，左眼上蒙着一块黑石片，她是黑石部的祭司，叫星婆。
星婆听石坚说完，那只独眼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按在我的胸口，一股又细又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探进我的身体。
我没有躲，洞玄眼里，这老妪身上的星篆，比石坚等人亮得多，纹路一直爬到脖颈和半边脸，她探出的气息，也是用星砂凝成的。
星婆的手指在我胸口顿住，独眼猛地睁大，她喃喃说了一长串话，石坚在一旁替我比，阿箩断断续续翻给我听，我连蒙带猜，懂了个大概。
星婆说，我的身体里，锁着一口“睡星”，又大又沉，她从没见过，这方天地的星砂认不出它，都不敢靠近，可那口睡星一旦醒来，比她见过的任何星篆，都要亮。
她又说，黑石部祖上传下一句话，当一个身上没有星篆、心里却锁着睡星的人，从天上的光门里落下来，便是坠星原，要变天的时候。
石屋里还供着一块，世代相传的黑石壁画，壁画已经斑驳，我凑过去看，上头画着一轮崩碎的天，无数燃烧的星辰，坠落成这片荒原，星辰的光，落进人的身体，化成了星篆，星婆说，这就是他们一族的来历，坠星原上的人，本就是，靠着陨落古星的光，才活下来的。
我听到光门二字，心头一震，忙问她，天上的光门，是不是时常会开，星婆摇了摇头，说光门万年难开一回，开时，会有“天外的人”掉进来，也会有“天外的灾”跟着进来。
她告诉我，光门不是死的，它会在坠星原最深处，那片叫陨星海的地方重新亮起，只要我能变得足够强，走到陨星海边，或许，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又说起星篆的境界，一痕到三痕，是能引砂的猎手，四痕到六痕，可凝砂成器，七痕九痕，已能搬动星兽体内的星核，九痕之上，名为星命，传说那一步踏出，人便如一颗落地生根的星，整片坠星原，明面上的星命强者，也不过寥寥几人，而最让她忌惮的，是盘踞在摘星峰上，那位三百年不死的裂星殿主。
回去，这两个字，像一簇火，在我心里点着了，我望着石屋外那片陌生的紫色天空，把苏婉清和孩子们的样子，在心里按了按。
要回家，先得在这方天地活下去，强起来，强到能走到陨星海边，强到那只海底门后的竖眼，再也拦不住我。
当夜，星婆让人给我安排了一间空石屋，又送来了烤肉和一种咸涩的奶酒，我盘膝坐在屋里，没有急着动那口被压住的真气。
我闭上眼，用洞玄眼仔仔细细，去看屋里漂浮的星砂，看了整整一夜，这些星砂的性情、走向、它们如何认星篆为主，一点一点，被我记在了心里。
看到后半夜，我渐渐，摸到一丝，脉络，这些星砂，并非，死物，它们，有自己的，喜好，星篆明亮纯正的，它们，便亲近，星篆驳杂黯淡的，它们，便疏远，而它们，之所以，认星篆为主，是因为，星篆里，烙着，一股，与它们，同源的气息，那是，陨落古星，留在，星砂里的，烙印，我又想起，自己，丹田里，那口真气，星砂，怕它，是因为，它陌生，若我，能仿着，星篆的法子，在真气里，也，烙上，一丝，让星砂，觉得，亲切的气息，或许，便能，让这口，天外的内力，和这方天地的，星砂，不再，水火不容。
这一念，生出，我整夜，那点，焦躁，尽数，散去，反倒，隐隐，有了，一丝，兴奋，这方天地的道，虽与我，所学，截然不同，可，万法归宗，只要，肯，沉下心，去，钻，便，没有，摸不透的，玄妙。
窗外，两轮残月，渐渐，西沉，我，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养足，精神，只等，天亮，便，去，求，星婆，教我，这，烙星篆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