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风冻醒的,那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我猛地睁眼,头顶没有海,是一片深紫色的天空,天空中挂着两轮残月。
我躺在一片灰褐色的荒原上,荒原无边无沿,地上没有土,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碎石全是墨黑色的,握在手里,冰凉,沉甸甸的。
我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检查自身,刀还在,太玄符贴在胸口,火髓封在腰间,那枚铜钱系在腕上,只是,真气,运转不灵了。
我试着,又运了几回真气,每一回,那口内力,刚在经脉里,走了寸许,四周漂浮的星砂,便像被激怒的马蜂,嗡地一下,扑上来,扎得我经脉,一阵刺痛,我只得,暂且作罢,心里却不慌,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里,趟过来,我早养成一个习惯,越是身处绝境,越要,把心,沉下来,我把刀横在膝上,一边,借着洞玄眼,默默观察,那些星砂的性情,一边,把这具身体,还剩下的,纯粹的肉身力气,重新,掂量了一遍,没了内力,我这副,被真气淬了半辈子的筋骨皮膜,依然,是这世上,少有的硬。
我运起洞玄诀,丹田里那口练了半辈子的真气,本该如臂使指,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动,便引来周身无数细小的刺痛。
洞玄眼睁开,我终于看清,这天地间飘着一种东西,像是极细的、发着微光的砂子,它们无处不在,顺着风游走,我的真气一运转,这些砂子便像受惊的蜂群,往我身上扎。
这方天地的空气,不养我的真气,我就像一条从水里抛上岸的鱼,力气还在,那身横行天下的内力,却成了一潭被冻住的死水。
我撑着刀站起,环顾四周,这荒原死寂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刮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响,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立着一根根刺向天空的黑色石峰,石峰顶上,偶尔有光,一掠而过,不知是星,还是什么活物,我把身上的伤口,胡乱裹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先弄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荒原尽头传来一阵嘶吼,吼声又闷又响,我抓起刀,循声望去,只见一头野兽,正朝着我这边,急速冲来。
那野兽有牛犊大小,浑身没有毛,披着一层暗黑色的硬甲,甲缝里嵌着点点星光,它额头正中,长着一根独角,独角上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
它冲到离我十丈远,独角猛地一低,那簇幽蓝火焰凝成一道火线,嗤地朝我射来,我侧身避开,火线打在身后的黑石上,石头哧地一声,被烧出一个窟窿。
我心头一凛,没了真气,这畜生却能凭空放出火来,我不敢大意,沉腰立马,把半辈子的肉身力气,全凝在刀上。
那野兽扑到近前,我不退反进,贴着它的独角侧身闪过,双手握刀,灌注十成的蛮力,一刀劈在它颈后甲缝最软的地方。
只听咔嚓一声,黑甲裂开,刀锋入肉三寸,那野兽吃痛狂吼,扭头便顶,我被它肩头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碎石地上滚出老远。
我翻身爬起,胸口一阵发闷,没了真气护体,这一下撞得我气血翻涌,那野兽也不好受,颈后血流如注,蓝火都暗淡了几分。
它瞪着我,喘着粗气,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没有半点“星篆”气息的生人,肉身竟硬到这个地步,我提着刀,冷冷盯着它,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正对峙间,荒原一侧忽然响起一声清叱,一支灰白色的长矛破空而来,又快又准,直直扎进那野兽另一只眼里,透脑而出。
那野兽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转头看去,只见三个人影从一块巨石后头跃出,两男一女,都穿着兽皮缝的轻甲,甲上用颜料画着古怪的星图,那女人手里,还提着一张短弓。
他们跑到野兽尸体旁,警惕地看着我,那女人开口,说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叽里咕噜,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收起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那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盯着我手腕上的铜钱,又盯着我的脸,忽然变了脸色。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嘴里反复念着一个词,那女人也变了神色,三人竟齐齐后退半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洞玄眼里,我这才发现,这三人身上的气息古怪得很,他们没有丹田,也没有真气流转,可他们裸露的手臂、脖颈上,都刻着一种发光的纹路。
那纹路像篆字,又像星图,一明一灭,光芒最盛时,周围那些漂浮的星砂,便顺着纹路,往他们身体里钻。
原来这方天地的人,练的根本不是内力,他们靠身上的这些“星篆”,使唤星砂,刚才那一支长矛,矛身上,也缠着同样的光纹。
我又用洞玄眼,往那三人身上细看,那女猎手阿箩,手臂上有三枚星篆,石坚五枚,那个沉默后生石笋,只有两枚,纹路越多,引动的星砂便越密,气息也越强,显然,这星篆的多少,就是这方天地,划分强弱的法子,而我,身上一枚也无,难怪他们,把我当成了不该活着的怪物。
我心里头那点坠异世的茫然,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滚烫的兴奋。
风来便行,既来了,便看一看,这刻在身上的星篆,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我那口被压住的真气,又能不能,在这条路上,重新活过来。
我撑着刀,缓缓站直,迎着那,又干又硬的风,把胸口,那口郁结,长长,吐了出去,既来之,则安之,这荒原式样古怪,却,终归,是一片,能踩在脚下的实地,只要,脚下还有地,手里还有刀,我李安,便,没有,走不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