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便做了决定,下海,赵铁柱和柳无涯争着要同去,被我按住了,他们不通水性,下了三十丈深的海底,仗还没打,先要被水淹死。
我让陈玄通守着村子,赵铁柱、柳无涯带村里壮年,在岸上守住那些被迷了心的人,莫叫一个走下海,又让黎老挑了两个水性最好的后生,划船送我到暗礁上头。
那夜我在海边立到很晚,看潮涨潮落,把这一趟从京城到山里、再从山里到海边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那缕花心在山里烧成了灰,我本以为案子结了,如今才明白,烧的不过是露在外头的一根枝,真正的根,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深海底下,这一回,怕是要比进山,凶险十倍。
临行前,我给苏婉清留了一封短信,贴身压在衣襟里,太玄符、火髓、旧刀一一带好,那枚铜钱系在腕上,始终滚烫。
小船在浪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暗礁区,这一带海水清得反常,低头能看见水下黑黝黝的礁石林,礁石之间,紫光一团一团,正往上涌。
我深吸一口气,含了黎老给的避水药丸,又用真气在口鼻间罩了一层,冲两个后生交代,日落前若我不上来,便划船走,莫等。
说完,我一头扎进了海里,海水冰冷刺骨,越往下越暗,真气罩在身外,把海水逼开三尺,洞玄眼在水底,比在岸上睁得更亮。
越往下潜,四周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水里偶尔有大鱼游过,见了我,竟都远远绕开,像是在惧怕,我要去的那个方向,我低头一看,脚底下的海床,全是紫黑色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那种无瓣的花,一丛连着一丛,一直蔓延进裂谷深处,仿佛海底,铺着一张望不到边的、紫色的毯。
往下潜了约莫二十丈,我看见了那扇门,它嵌在一道海底裂谷的崖壁上,是一道竖着的光缝,光缝宽不过三尺,高有数十丈,缝里的紫光,正一下一下地往外涌。
门的周围,盘着无数紫色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那种无瓣的紫花,花心里是竖长的眼睛,和落星洞里的古树,一模一样。
那些花心里的眼睛,察觉到我,齐刷刷,转了过来,数百只眼,同时盯住我,一股阴冷的意志,顺着海水,压上我的心头,眼前,忽然开始,浮出幻象,我看见自己,一身锦袍,站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冲我跪拜,苏婉清和孩子们,笑着,朝我走来,那幻象,真实得,连她发间的香气,都闻得见,我心头一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气,护住心脉,太玄符的清光,在眉心亮起,眼前的金殿,如碎镜一般,裂开,散去,我重新看清,那不过是,紫花,借着海水,投进我脑子里的,一场空梦。
洞玄眼里,那门后不是海水,是一片我看不透的、翻涌的虚空,紫气从虚空中来,顺着藤蔓和洋流,往整片南海撒,像种子,随风落进土里。
果然又是花,山里烧死的,是它一根枝干,这海底封着的,是它另一条更深的根,门,就是它往来的路。
我不再迟疑,拔出旧刀,冷火在水底幽幽燃起,海水碰到冷火,无声无息地往两边分开,我一刀削向最粗的一道藤蔓。
藤蔓断裂,紫黑色的汁液在水里炸开,那扇光缝猛地一震,缝里伸出无数根须,像千百条紫色的蛇,朝我缠了过来。
水下不比岸上,腾挪大受拘束,我一手持刀,一手捏符,太玄符的清光在水底撑开,冷火顺着根须卷过去,根须一沾火,便在水里无声地烧成焦炭。
可根须越来越多,整道裂谷都像活了过来,更要命的是,光缝里的紫气猛地一盛,一只巨大的、竖长的眼睛,从缝后缓缓睁开。
那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紫,它隔着虚空盯住我,一股比落星洞的瘴母还要古老、还要阴冷的气息,顺着海水,压了过来。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又干又哑,它说,“小虫子,你烧过我两根枝,便以为,砍得动我的根。”
我咬着牙,运起全部真气,把冷火和太玄符的清光拧成一股,迎着那只眼睛,连人带刀,朝光缝里,劈了进去。
这一刀,我没有留半分后路,刀光破开紫气,劈开根须,直直劈进那只竖眼的瞳孔,只听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光缝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眼睛被劈开一道裂口,发出震怒的尖啸,光缝却在这一击之下,猛地张大,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缝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那东西被我劈中,却没有半分要败的意思,它在虚空深处冷冷地笑,那声音一句一句,砸在我脑子里,它说,“你以为门只此一扇,三千世界,处处是我的根,你砍得完么。”我还想再劈第二刀,可那光缝张大,紫气如沸,我一身真气,在这虚空的吸力面前,竟如一粒,被卷进漩涡的沙。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海水、紫光、根须全都不见了,整个人被一股冰冷的虚空之力裹住,身不由己,往那片翻涌的混沌里,急速地坠了下去。
坠落中,我死死攥着刀,最后的念头是,苏婉清,孩子们,还有赵铁柱他们,这一去,不知要落在哪一方天地。
混沌里,没有上下,也没有光暗,我只觉得,身子,被一股,冰冷又古老的意志,裹挟着,往不知多深的地方,坠,耳边,风声如雷,又仿佛,有无数个世界,在我身边,一闪,而过,每一瞬,都有陌生的山川、陌生的日月,从我眼角,掠过,我咬着牙,把太玄符,死死,按在胸口,借着那一点清光,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活着,无论落到,哪里,都要,活着,回去。
也不知,坠了多久,那股,撕扯之力,忽然,一松,我只觉得,身子,一沉,紧接着,重重,摔在,一片,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