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十万大山，我们没有回京，顺着瘴江一路往南，走了二十余日，终于在一个黄昏，看见了南海。
海是灰蓝色的，无边无沿，浪头像一道道移动的山脊，轰隆隆推到脚下，又哗啦啦碎成白沫，腥咸的海风灌进鼻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海边的渔村叫晾鲨湾，百十户人家，屋子是用礁石和船板垒的，村头一棵老榕树下，坐着几个补网的老人，见了我们，手里的梭子都停了。
村里的里正是个瘸了腿的老水手，姓黎，他看了陈玄通的公文，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官爷来晚了，人，已经没了三拨。
他把我们领到村后的一片新坟前，坟头连坟头，插着削尖的船板，板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鱼。
黎老说，从开春起，村里就不对劲，先是夜里海上有光，紫光，一团一团在水面底下走，接着，就有人听见海里有人喊。
喊的是名字，是自家死去亲人的声音，头一个没的，是村里的渔妇阿鲛，她男人去年翻船死在海里，那夜她听见男人在浪里喊她，说船补好了，接她一起出海。
阿鲛丢下孩子就往海里走，等村里人发现，潮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第二天，她被浪送回沙滩，脸上带着笑，跟黎老年轻时，在南洋见过的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我蹲下看了看那些坟，洞玄眼里，坟土里头还缠着极淡的紫气，和十万大山的花瘴同源，只是更淡，更冷，像在水里泡了千年。
黎老又说，怪事不止在他们一个村，沿海几百里，望螺岛、白石礁、咸水寨，都有人跟着潮声走，海边的人如今天一黑，就把家人捆在柱子上，不捆，人就自己往海里去。
我沿着海湾又走了几里，看见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挂着一种东西，是用鱼骨磨成的小小竖眼，和门里供着的紫花刻在一处，黎老说这是祖上传下的辟邪法，可自从海底起了光，这鱼骨眼，就一夜一夜，自己渗出黑水来，村里最老的水手说，海底下，封着一个比这片海还要老的东西，如今，它要醒了。
村里的壮年组织了船队，白日里出海查过，在离海岸三十里的一片暗礁上头，看见海水在发光，光从海底透上来，一闪一闪，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有水性好的潜下去看，上来时脸白得像纸，只反反复复说，海底有门，门在开，说完当夜，他就自己走进了海里。
黎老领着我，去看那潜海人的屋子，门虚掩着，门板上，用指甲划满了一道道竖长的痕，痕里嵌着，已经发黑的血，里屋的墙上，画着一扇门，门的样子，是那潜海人，临死前，凭着记忆，一笔一笔，抠出来的，门旁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说门后头，不是海，是数不清的世界，那潜海人的婆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见了我们，只反反复复地说，他下去前，还好好的，上来以后，夜里就盯着海，笑，说门里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许他，一世用不完的富贵。
当夜，我们宿在村里，赵铁柱按刀坐在门口，怎么都睡不着，他说他这辈子，山精水怪见得多了，可一想到脚下这望不到边的水，心里就发毛。
陈玄通摊开沿海的海图，把出事的村子一个一个标上，那些村子围成一个弧形，弧形的圆心，正是那片发光的暗礁。
柳无涯望着窗外的黑海，低声说，山里的花心烧成了灰，可李淳风说过，它未必没有别的种子，这海底的东西，要么是花种，要么，是比花种更老的东西。
我把太玄符取出来，符纸上的朱砂名字，在海风里微微发烫，自从到了海边，这符便一直这样，像在示警，又像在，回应着海底什么东西。
半夜子时，海上果然起了变化，原本漆黑的海面，三十里外，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紫光，那光起先只有豆大，转眼涨成磨盘大小，把一大片海水，都染成了紫色。
紫光一起，村里就乱了，许多人家的门被从里头撞响，被捆着的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呢喃，一个个拼了命，往海边挣。
我冲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那家汉子，平日里是个，能扛起船桅的壮汉，此刻却被四个老人，死死按在地上，他浑身的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翻白，嘴里，发出一种，又软又媚的女声，那声音，喊着一个名字，一声比一声，勾人，我蹲下身，用洞玄眼看，只见一缕极细的紫气，像一条虫，正从他耳朵里，往里钻，直往他的心窍上缠，我取出铜钱，按在他眉心，那紫气，被热气一逼，嘶地一声，退了出来，汉子身子一软，昏了过去，脸上，那副诡异的媚笑，才慢慢，散了。
我冲出门，看见海水已经漫上了沙滩，浪头比白日高了数倍，紫光照耀下，浪里头隐隐有无数人影，都是死去多年的模样，朝着岸上，无声地招手。
黎老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赤着脚往浪里跑，嘴里喊着阿娘，我几个起落追上去，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腕上的铜钱滚烫，我盯着那团紫光，心里清楚，岸上这么守，守到天亮也没用，要断根，得下海，去会一会那扇正在开的门。
我把陈玄通、赵铁柱、柳无涯，叫到一处，把下海的打算，说了，三人起初，都不答应，陈玄通说，海底深浅不知，万一有个好歹，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我指着那团紫光，对他们说，这东西，在水里，撒种，一夜不除，明日夜里，便要，再吞一茬人，咱们守得住，岸上的人，守不住，整片南海，赵铁柱沉默了半晌，重重，一拍刀鞘，说，那他，便在岸上，替我，压住阵脚，等我，回来。
商量定了，我心里，反而，踏实，回头，再看，那片，紫光，已不再觉得，它，深不可测，它，越是，想藏，我，便越是，要，亲手，把它，从海底，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