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漠出来的时候，我们几乎是一路踉跄着走的。
天机老人伤得最重。他的大衍术连用了两次，每次都是透支生命力的打法。出了黑色岩石地带后他就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最后是大山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蹚过沙地的。
苏长河也好不到哪去。他本就没完全恢复的伤势在荒漠里又添了新伤，肋骨断了两根，走起路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但他死活不肯让人扶，咬着牙自己走。
苏婉清一边照顾天机老人一边帮我处理右臂的伤。我的右臂从拳头到肩膀布满了裂纹样的伤痕，那是道之力反震造成的。苏婉清用银针封住几处要穴防止伤势扩散，又敷上她特制的药膏。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疼痛缓解了不少。
"你的伤比看起来重。"苏婉清低声说，"裂纹伤的不是皮肉是经脉。如果不好好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全力运功。"
我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反正归无涯已经废了，没人追着我打了。
归无涯走在队伍中间，被苏长河的真气锁链缚着。他的修为已经全失，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笔直，背脊没有弯，仿佛那个曾经横压天下的大宗师还活在他的骨头里。
走出荒漠用了三天。
到了苍梧山脉西麓，镇武司接应的人马已经等在那里了。领头的是陈玄通长老，他看到我们这副惨样二话不说就安排马车和伤药。
归无涯被押上了囚车。他坐在车里透过栅栏看着远处的荒漠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临上车前他叫住了我。
"李安。"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石碑碎了但道之力没有消散。它散入了天地之间，会寻找新的宿主。你体内的那粒种子要小心滋养，不要急功近利。道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一个废了修为的大宗师，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说的不是诅咒不是威胁，而是一句忠告。也许归无涯在失去一切之后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许这就是道的代价。你只有失去才能看见。
回到齐都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
齐都的街道上张灯结彩，镇武司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归元堂覆灭、归无涯伏诛的消息传遍了天下，三大王朝都在庆祝。老百姓不管什么道不道的，他们只知道天下太平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柳无涯在病房里等着我。他的左臂伤势已经好了大半，看到我回来挣扎着要下床被我按住了。
"师父别动，您的伤还没好全。"
柳无涯看着我缠满绷带的右臂叹了口气，"伤成这样还活着回来了，算你命大。归无涯呢？"
"修为全失，已经押入镇武司天牢。三大王朝会联合审判。"
柳无涯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我没料到的问题。
"石碑里的道之力，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回答："石碑碎裂的时候，道之力散入了天地之间。我丹田里那粒种子似乎饱满了一些，但也只是一点点。天机老人说那是道之力的残余，不够我突破什么。"
柳无涯的眼睛亮了一下，"够了。道之力不在于多寡而在于感悟。你能在战斗中接触到道的边缘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洞玄眼九重，你现在开了四重。第五重不是靠打打杀杀能开的。前四重是术，第五重开始是道。术可以靠战斗磨砺但道只能靠悟。"
我说怎么悟？
柳无涯笑了笑，"这个问题三千年没人能回答。如果我知道怎么悟道我早就不是宗师境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洞玄眼是前无古人的能力。归元始祖的万法归元诀走了吞噬路线，你走了转化路线。你的道不在别人的脚步里，在你自己的路上。"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齐都修养了半个月，天机老人的伤势在天机谷最好的灵药调理下逐渐好转。苏长河也回了六扇门，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苏婉清留了下来。
她说要在齐都陪我养伤。我知道她不只是为了陪我养伤，她是在等我。等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到来的下一次出发。
但至少现在，齐都是安静的。
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练拳，右臂虽然伤了但左手还能动。上午去镇武司处理一些杂务，归元堂的残余势力还有一些在清剿，但都是小角色不需要我出手。下午陪苏婉清逛街，她喜欢齐都的糖葫芦每次都要吃两串。晚上盘膝打坐，感受丹田中那粒道之力的种子。
种子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每当我静下心来运转洞玄眼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微弱的脉动。那种脉动不是真气的流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有一天晚上打坐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
洞玄眼的四重能力同时运转，洞察、推演、解构三重合一形成洞玄模式。但这一次，洞玄模式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我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真正的门，而是一种意象。它悬在意识深处，灰蒙蒙的，既不清晰也不模糊。我试着用解构去分析它但什么都没得到。用推演去推算它的来龙去脉也没有结果。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就是第五重的入口。
我睁开眼睛，窗外月光如水。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