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怀远门的少年货郎亲自送来的,十六岁的娃,跑了八百里,马跑死了一匹,进镇武司的时候人是滚下鞍的。
他说怀远门的匾不对了,三天前夜里下霜,第二天开门,匾上怀远两个字结了一层黑霜,哨兵拿布擦,擦干净了,第二天又结,结得比头天厚,到第三天,黑霜擦不动了,字里往外渗,像墨在水里散。
更怪的是门册,怀远门的门册摊开,记着九十多趟的那几页,字迹一天比一天淡,像有人拿水在洗,少年货郎说他拿指头蘸了墨去描,描完半个时辰再看,墨又淡了,淡得像从来没写上去过。
太玄道人听完,没说话,起身就往挂图的屋子里走,李淳风已经站在图前了,老头头发这几个月白透了,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指着图上西北的位置,手在抖,说来了,他动手了。
当天下午,六扇门的急报陆续到齐,通化门报,薄壁的呼吸乱了,两炷香的窗口忽长忽短,最长拖到三炷香,最短一炷香没到就合,差点夹了一个过门的药商。
归仁门报,水膜夜里发灰,灰里有细碎的声音,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说话,可一句都听不清。
鱼雁门报,信路过门的时候,有两封信上的字迹淡了,淡的全是收信人的名。
观澜门和济川门报的一样,潮信乱了,观澜门的鱼群无缘无故绕着门游,老渔翁撒了一辈子网,说鱼这是在找门,门影影绰绰的,鱼认得的路不认得了,济川门的浮桥底下,海水一夜转了三回流,梁阿福抱着桥桩数的,说他在海上四十年,海水倒流一回都没见过,一夜三回。
鱼雁门那两封淡了收信人名的信,文书重新抄了三遍,抄一遍淡一遍,淡得写名的笔像在油纸上滑,墨挂不住,最后是信使拿指头蘸着自己的血补的名,血名落纸,字才稳住,信使说名是给人收的,人血写的,它总抹不动。
周慕白把所有急报在桌上排成一排,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他说碑压到了。
他指着怀远门的急报跟我们说,你们看他下手的次序,先西北,再西南,挑的全是叫名最少的地方,怀远九十趟,西南新勘点一趟没走过,他这是拔钉子先拔最松的,松钉子拔完了,墙根就空了,跟抹留村一个路数,只不过村是小墙,墙是大村。
他跟我们讲他的推算,韩文远说过,无字碑抹一个名重一分,黑帝抹了小半年,村名,路名,人名,这些都是零的,零的攒够了,就要动整的,整的就是壁障的本名,如今六扇门一起出异状,不是他在抹门,是他在抹墙,墙的本名一松,挂在墙上的门自然跟着晃。
李淳风补了一句,说按图上的呼吸点推,壁障三千七百里,三十七处呼吸点是墙的三十七个穴位,本名一失,穴位先闭,先是最远最冷清的怀远,然后一处一处往中间灭,灭到通化门,墙就死了。
太玄道人问他,还有多少日子,李淳风闭着眼算了半天,睁开眼,说快则七日,慢则半月,他不会给我们更多日子,碑压到了,他就得砸下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我看着墙上那张图,三十一个空圈,六个红圈,红圈边上,怀远的位置墨色最重。
当天夜里,太玄道人拍了板,不等四节了,三日后,齐都正堂率百官遥拜三十一块匾,六扇门同时叫门,传令天外天,赤甲军三千人,同一时辰,喊家名录。
他说完看着我,说李安,传令吧,把墙两边的人都喊上,喊什么都行,喊门名,喊人名,喊村名,喊家里那口锅的名都行,就是不能没人出声,他抹名靠的是静,咱们破他,就靠一个响。
陈玄通领命去办,六扇门的差人连夜出城,驿马跑断腿的架势,信使过鱼雁门的时候,门那边苏衍的人已经等着了,天外天的令比我们还早,赤帝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令全军,到时候都喊,喊哑了算军功"。
齐都这边更是不用催,留村立碑唤名的事早传遍了,百姓不懂什么道则本名,只懂一个理,墙上的门是走路的,路不能没名,镇武司的告示一贴出去,半个时辰就围了三圈人,有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完人群里炸了锅,卖肉的把肉案子一拍,说喊就喊,老子嗓门大,炊饼铺的掌柜当场表示,卯时喊名的人,凭嗓子领炊饼,喊多久管多久。
苏婉清那几天没问我朝堂上的事,她带着街坊们蒸馒头熬粥,说三天后卯时喊名,喊名是力气活,空着肚子喊不动,齐都城里家家户户灶火不熄,炊烟连了三天。
她把粥棚支在镇武司门口,大桶的红枣桂圆粥,蒸了一屉又一屉馒头,见天有人来帮厨,到后来整条街的灶都归她调度,哪家蒸馒头哪家熬粥哪家烧开水,排得比军中粮草还明白,有人问她图什么,她擦着手说,我家男人在城墙上,墙那边三千个别人家的男人也在喊,喊累了得有口吃的,这道理比道则好懂。
北境那头,石千秋把棚里的人分了三班,白天守门,夜里对着薄壁说话,不是喊,是说,说家常,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信里写了什么,周慕白在信里教他,名不一定非要喊,说话也是叫,你天天跟墙说话,墙就天天被你叫着,石千秋照做,三班人轮着说,说到后来,薄壁夜里居然会轻轻亮一下,像听困了打个盹儿又醒过来。
李淳风那三天没合眼,老头把自己关在挂图的屋子里,地上铺满了演算的纸,周慕白守在门口替他挡人,第三天鸡叫头遍,门开了,李淳风扶着门框出来,眼睛通红,说他算准了,黑帝动手的时辰就在卯时,天地交泰、人间声气最弱的那个卯时,他连这个都算着咱们,周慕白说他算他的,咱们卯时的嗓子,齐都城里三千个灶养着。
李念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画了一张好大的画,画上全是张着嘴的人,墙上的门也张着嘴,连天上的云都画成了张嘴的模样,她把画贴在正堂三十一块匾的对面,说匾听人念,人也听听画。
第三天后半夜,我睡不着,走到院子里,西北方向的天边上,隐隐有一线极淡的灰,不是云,是别的什么,压在夜空的最底下,像一块看不见的碑,正一点一点往下落。
胸口印记里,两条小鱼都醒着,金色的泡泡亮着,灰黑色的小鱼围着它转,转得比哪一天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