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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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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五十六章 瘴路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0

地宫上来之后第五天,西南的怀清勘队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带队的亲自写的,字里行间带着股子潮气,说怀清那处呼吸点找到了,在苍山尽头的瘴疠之地,瘴气终年不散,绿得发黑,人吸一口,眼前就走马灯,看见的全是故去的人,勘队进去三回,三回都被瘴气送了出来,人没伤着,就是出来之后个个抱着树哭,说在瘴里看见了爹娘。

太玄道人看完信,说这瘴邪性,归墟草带上了没有,信上说带了,煎汤喝着,喝了能稳住心,可稳得住心,稳不住眼,眼里头该看见还是看见,看得最清的是队里一个老药师,说他在瘴里看见他死去三十年的媳妇坐在溪边梳头,回头冲他笑,他明知道是假的,脚还是往溪里迈,多亏同伴拿绳子拴着他的腰。

我带着人和药材往西南赶,走到苍山脚下,正赶上勘队第四回探瘴,这回我跟着去。

瘴气地带在苍山的褶皱里,远远看去,山谷像盛了一谷绿墨,墨色翻滚,闻着有股子甜腥气,我洞玄眼开着,看那瘴气,心头一凛,瘴气里头有东西,不是毒,是名,无数旧名混在瘴里,被潮气蒸着,散不开,就成了幻,人进去,心里头最念谁,瘴里就浮出谁。

勘队里有个年轻差役,头一回去,在瘴里看见他没过门的媳妇,那姑娘前年得痨病没了,就差半个月成亲,差役在瘴里站着,跟影子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之后眼睛肿成桃,可他不躲了,第二回探瘴他抢着去,说别人看见的都是假的,他看见的是真的,她在里头还穿着嫁衣呢。

老药师跟我说,大人,这地方邪门,可邪门得有讲究,它不害人,它就是想人,我说想人怎么讲,他说你看这谷,外头是官道,百年前进京的、戍边的、逃难的,都打这儿过,多少人走到这儿没走出去,病死的,瘴死的,掉崖的,没人收尸,名字也就留在谷里了,名留得久了,就成了瘴。

我蹲在瘴气边上看了很久,看出门道了,这瘴跟黑帝的抹名是两头的事,黑帝是把名从人心里头刮走,这瘴是名没人叫,自己沉在山谷里沤着,沤出了形,一个是夺,一个是淹,治法也不一样,夺了得喊回来,淹了得把水排出去,让名晒着太阳。

我让人把谷口的老树砍了十几棵,搭了个高台,又让勘队把归墟草汤熬了三大锅抬上台,然后贴出告示,方圆百里,凡是家里有人过苍山没回来的,到谷口来,来一个,报一个名,朝廷管饭。

告示贴出去,头一天来的人不多,山里人怕官,将信将疑,头一个上台的是个猎户,汉子上台腿都软,喊了一声他爹的名,喊完自己先哭了,说他爹是二十年前进苍山打獐子没回来的,他年年清明在山口烧纸,烧了二十年,头一回冲着山里头喊。

他喊完,谷里的瘴气翻了一翻,翻上来一股清气,猎户愣在台上,忽然扯着嗓子又喊了十声,一声比一声响,喊完了瘫在台上,说他爹应了,他听见了,谷里回了一声,跟他爹当年在山里喊他回家吃饭一个调。

头一天来了十几个人,有报儿子的,有报丈夫的,报完了,我让他们上台,对着瘴谷喊名,喊完了,把名字写在木牌上,木牌钉在谷口,老药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大人,瘴淡了。

真淡了,洞玄眼里,每喊出一个名,瘴里头就有一点光升起来,光升走,绿墨就薄一分,那些沉在谷里的旧名,被亲人喊着,一个一个从瘴里浮上来,浮上来就散了,散成清气,瘴气翻滚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第七天头上,还来了个壮汉,领着仨娃,壮汉说他爹十年前进苍山采药没回来,他报了名,上台喊,喊完了,瘴里出来个背药篓的老头影子,站在溪那边冲仨孙子招手,仨娃不懂事,挣着要过去,壮汉抱着娃哭,说爹你放心走,娃都好,家里的药圃他接着种,影子站了一会儿,散了,壮汉抹了脸,转头跟勘队的人说,明年他来谷口守着,每年中元,他带娃来喊一声。

第七天,谷口来了个老婆婆,拄着拐,走了四十里路,她说她男人五十年前进京赶考,进了苍山再没出来,她报了名,上台喊,喊到嗓子哑,瘴气里头,一个穿青衫的影子站在溪边,影影绰绰,冲她拱了拱手,然后散了,老婆婆坐在台上哭,哭完了笑,说他到底还是中了,穿青衫呢。

喊名清瘴的规矩后来就留下了,谷口搭了个石棚,棚里备着木牌和笔墨,方圆百里的人家,谁家有没回来的人,随时来写牌喊名,木牌钉满了路两侧,钉了三层,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像开了一路的花。

半个月后,怀清门的呼吸点勘定了,瘴谷清出一条路来,路两侧钉满了木牌,风一吹,木牌轻轻响,像满谷的人在答话。

回齐都之后我把瘴谷的事讲给太玄道人听,老人听完,在册子上添了一条,说天下间名的去处有三,在人嘴里是活名,在石上木上是记名,沉了没人叫的是淹名,黑帝抹名是夺,苍山瘴疠是淹,夺名靠喊,淹名靠晒,往后勘门,凡遇邪瘴古战场,先找名,再开路。

他说这话时,鲁老头在旁边插嘴,说大人要不要立个规矩,往后凡开一扇门,门侧埋一坛木牌,牌上刻方圆百里没人叫的旧名,让门替人叫着,太玄道人拍案叫好,说这规矩立,怀清门是头一个,往后三十七扇门,门门都埋。

门匾挂上那天,谷里放了一挂鞭炮,瘴气散了的苍山谷地,头一回照进整晌的太阳,老药师带着人在谷口支了口锅,煮归墟草汤,凡是来喊过名的人家,一人一碗,喝完了,把家里故去人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册子抄两份,一份留谷口石棚,一份送镇武司正堂存档。

怀清门的门册跟别处不一样,头一页记的不是过门的人,是一长串名字,全是谷里喊回来、散了瘴的那些,带队的在信里写,大人定的规矩,这门的门册,头三页都留给没走过门的人,他们在谷里压了百十年,如今门开了,算他们头一批过门。

怀清门头一趟过的货也特别,不是药不是盐,是几十坛子酒,是谷口那些人家凑的,说让天外天那边的人也喝一口,酒坛子上都贴着木牌的拓片,歪歪扭扭全是名字,天外天那头收酒的军卒不明白,问送酒的这是什么讲究,送酒的老汉说,没讲究,就是让你们尝尝,有人惦记的味道。

门匾挂上的时候,勘队的人问我,这门还叫怀清吗,我说叫,清清的是瘴散了之后的苍山,也是这么多名字见了天日,怀清,怀的就是这些个清不清、楚不楚,压了一辈子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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