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出了事,出事的地方叫留村。
留村在北境通化门往南八十里,是个小村子,百来户人,祖上都是给守墙军屯田的,村名也是老辈传下来的,留是留人留粮的留,村里人提起自己村子都带三分气,说别处是村,我们留村是墙的粮袋子。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个货郎,货郎挑着针线往留村去,这条路他走了八年,闭着眼都走得到,那天他走到离村三里的岔路口,忽然站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个村。
路认得,岔口认得,可村名在舌尖上滚,滚不出来,他放下担子想了半天,想得头疼,最后挑着担子回了镇上,回了镇上一拍脑袋,留村啊,他第二天又去,又在那个岔口站住,还是想不起来。
第三天他不拉货了,空着手去,过了岔口,看见村子了,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脚自己往回拐,像那村子跟他没干系,像谁家院子里的一堆石头,不值得进去。
他在镇上跟同行念叨,同行里有个卖布的不信邪,挑了匹布就去,走到岔路口回来了,脸色发白,说真邪性,我明明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走到树下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村子跟我有什么干系,腿自己往回拐,拐得比去时还快,那匹布怎么挑去的又怎么挑回来,一寸没卖。
七日一集是留村半年前就定下的规矩,村里人靠山吃山,山货草药皮子全等着集上换盐换布,集一断,村里先慌的是生计,后生们结伴往镇上去卖货,走到岔路口就散了,不是走丢,是各人心里头那股子去意忽然就泄了,像灶里抽了柴,火自己就灭了。
断集第三天,村里派了个后生去镇上买盐,后生到了盐铺,掌柜的跟他熟,一边称盐一边问他哪个村的,后生张口,张口就僵住了。
他记得掌柜,记得自家缺盐,记得盐罐子放在灶台哪一层,可就是说不出自己是哪个村的,掌柜的赊账本摊在那儿,他写不出村名,盐铺不敢赊,后生翻遍身上只有两文钱,称了小半包盐回去了,半路上越走越慢,等看见村口老槐树,自己是哪个村的又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可那包盐路上洒了一半。
镇上的铺子掌柜们先觉出不对,说这几日留村的人怎么一个都不来了,来了也怪怪的,问什么都木木的,有个卖豆腐的多了句嘴,说别是中了邪,这话一传,留村这两个字就跟霜打了似的,外村人嘴里都不愿提,越不提,那名儿就越凉。
消息报到镇武司的时候,留村已经断了七日集。
七日一集,外村卖货的收山货的,一个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走到岔路口就犯迷糊,要么拐去别的村,要么干脆回家,有个收皮子的客商不信邪,硬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抬头看村子,看了半天,问自己来干啥的,想不起来,原路返回。
村里也乱了,村正挨家挨户敲门,让大伙想想咱村叫啥,百来户人,没一个答得上来,老人拍脑袋,说祖祖辈辈住这儿,名儿就在嘴边上,可就是叫不出,一叫,嘴里出来的就是咱村咱村,像舌头上打了个结。
更吓人的是纸,村里的地契、鱼鳞册、族谱,凡是写着村名的地方,两个字还在,可没人认得那两个字了,墨还是那墨,笔锋还是那笔锋,落在眼里就是两疙瘩墨,像画的符。
村里有个教书的先生,识字最多,他把族谱摊在膝盖上看了一宿,天亮了跟人说,字都在,每一笔我都认得,可这两个字摞在一起,我念不出,念出来是空的,像碗里没盛饭。
大人懵着,娃不懂,还在村里追鸡撵狗,可见了娘眼里发直不认人的样子,小娃也怕,到了晚上家家炕上都是哭声,娃哭大人也哭,哭得赵村正蹲在老槐树下一宿没起来。
陈玄通风尘仆仆从北境赶回齐都报信,进镇武司正堂的时候靴子里还灌着雪泥,他说大人,留村人跑了二十多户了,不是搬走,是出了村就找不回来,出去借粮的,走亲戚的,出了岔路口就不认路,越走越远,有两户至今没回来。
太玄道人听完,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四个字,他抹地名。
周慕白在北境闻讯也赶了回来,他如今算半个墙这边的人,进门就摊开李淳风那张呼吸点图,指着留村的位置说,你们看,留村离通化门八十里,正在门的光边上,黑帝抹墙的名,墙有名护着,抹不动,他就抹墙根下的村子,村子没名,门就断了一只脚。
他又说,这刀比抹人狠,抹一个人,疼一家,抹一个地名,疼一方,村名一失,路就断,路一断,门和人之间那截烟火气就没了,他不是要村子的命,他是要把门吊起来,吊成空中楼阁。
我连夜带着人往北境赶,苏婉清给我收拾包袱,往里塞了两大包腊肠,说带上,留村人要是连村名都叫不出来,先让他们吃口热的,我看着她,她把包袱系紧,说看我干啥,名字叫不回来,肚子先哄住。
李念非要跟,说她要去看那个忘了自己叫啥的村子,我没让,她气得鼓着脸,转头跟豆豆说话去了,隔着窗纸我听见她小声说,豆豆你等着,爹不让我去,我在家里帮你们盯着。
赶到留村是后半夜,月亮底下,村子安安静静,鸡不叫狗不吠,村口老槐树光秃秃地戳着,我站在岔路口,洞玄眼开着,看见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岔路口的雪地上漫过去,像水漫过石头,漫过去的地方,地上的车辙印还在,可车辙印里那点人气,淡得快没了。
我蹲下身,手指按在雪地上,指尖触到那缕黑气,冰冷,空,不是寒气,是空,像手伸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连"这里有条路"这个念头都在打滑。
我顺着黑气往村里看,洞玄眼里,黑气不是一片,是一条,细细的一条,从极北的方向顺着地脉漫过来,尖端正对着留村的方向,像一根舌头,一舔一舔,每舔过一道车辙,车辙里的人气就淡一分。
我再看黑气的边缘,边缘上不是光的,是毛的,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钩子上挂着点东西,凑近了看,挂的都是半截的声音,有人喊过的村名,有人唱过的山歌,被它从路上刮下来,挂着,一点一点往极北的方向拖。
太玄道人跟着我蹲下来,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了,老人脸色发白,说这不是寻常的抹,寻常的抹是一刀下去,名就没了,这是刮,他在学着用人的法子,人走路踩出辙,他顺着辙刮名,刮得越慢,根拔得越干净。
太玄道人说得对,名没了,路就没了,路没了,村子就成了漂在水上的叶子,看着在,其实谁也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