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五扇门同时重开。
北境的雪还没化,通化门外木棚上挂着的红绸冻硬了,风一吹梆梆响,石千秋领着棚里的人放了一挂鞭炮,炮仗声在壁障前炸开,薄壁上的光纹跟着亮了一亮,像人睡醒了睁眼。
开门头一趟走的是邮袋,鱼雁门积压了小半月的信,七百多封,两边信使错身的时候照旧只说一句话,天外天那边的信使说"过年好",这边的答"过年好",多说一个字都要被记名,可这三个字谁都舍不得记。
我在通化门看着头一批人过门,有回家探过亲返岗的赤甲军,有赶着开春第一趟药的商队,还有个齐都的厨子,挑着两坛子酱菜,逢人就说"去观澜门那边给鱼锅定味",语气得意得很。
那天五扇门各有各的热闹,归仁门那头,周大勇带着棚里的赤甲军在门两侧列队,不是军礼,是给每个过门的人鞠半个躬,他说过年在家吃了娘包的饺子的,都欠墙这边一个好,鞠完了再放人,把个过门过成了串亲戚。
鱼雁门的信使换了新邮包,邮包上是各家婆娘连夜绣的字,绣着鱼雁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信使背着走路,腰杆挺得比平日直,说背上背着名呢,腰弯不得。
观澜门开春头一网鱼还没打,先过了两船海菜种子,天外天那边的渔村捎信来,说去年的鱼锅方子试成了,今年要试着晒鱼干,问这边能不能多过点盐,鱼雁门的信把这话捎到,盐商当天就报了官,说盐管够。
通化门的木棚上贴了红纸条,是石千秋的字,写的是门开大吉,棚里大锅从早滚到晚,凡是过门的人,先喝一碗热汤再走,汤里飘着苏婉清捎去的腊肠片,喝完了汤,记名的文书才给过门牌,说喝了汤的人,名记得热乎。
太玄道人站在我旁边,看着人流,跟我说,年关那封门的半个月,他一天都没歇着,李淳风推演出了第六处呼吸点。
我问在哪,他说在南海,交州外海,一座退潮才露出来的珊瑚洲上,窗口跟着潮汐走,一天两回,一回半炷香,短得很。
我说短不怕,能开就好,老人摇头,说,"短有短的难处,北境的窗口论炷香,南海的窗口论浪头,浪一催,半炷香都保不齐,得先勘三个月,摸清潮信才能定门"。
他又说,李淳风这些日子在厢房里把三十七处呼吸点全标了图,哪处靠山哪处临水,哪处窗口长哪处窗口短,一张大图画得密密麻麻,像给墙画了一张穴位图。
我问他第六扇门打算叫什么,太玄道人捋着胡子说,先勘后名,名不能乱起,得起得准,起准了叫着才响。
老人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说李淳风如今在厢房里推图推得入了迷,头发白了一半,可人精神,他把推演出来的呼吸点按窗口长短排了序,长窗口的先开,短窗口的后勘,说这叫先易后难,名立一个是一个,立住一个,黑帝就少一块下刀的地方。
棚子里热汤滚着,赵铁柱端着碗凑过来,说北境开春还有件大事,归仁门那头周大勇带信出来,二十九双鞋垫已经发下去了,领鞋垫的二十九个赤甲军,人人当夜写了家书,信里头一句都报了自己娘的名。
石千秋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周大勇如今是赤甲军里的点名官,每晚吹了熄灯号,他不点兵名,点娘名,一棚人挨个报,谁报不上来,第二天罚写三遍家名录,用周大勇自己的话说,"兵名丢了军法管,娘名丢了没人管,就得自己管"。
我听得笑,笑着笑着胸口印记轻轻一跳,核之果实温热,印记深处,两条小鱼的脉动比年前稳了,灰黑色的小鱼包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光泡泡,一呼一吸,没散。
李念这些日子天天趴在桌上画画,画的还是门,五扇画腻了,开始画她想象里的第六扇,她画了一扇泡在水里的门,门上趴着一只大虾,她问我南海有没有虾,我说有,比你画的还大,她一拍手,说"那就叫大虾门",被苏婉清敲了一下脑门。
家里承安快满岁了,小家伙扶着炕沿能站,站不稳,一屁股坐下,爬起来再站,那块通之石片被他啃得快成圆的了,柳无涯看了直乐,说"啃吧啃吧,啃圆了正好给他当耍货"。
我在北境待了五天,把开门的章程和南海勘点的人选定下,带队去交州的是六扇门一个跑了三十年海的老捕头,姓海,太玄道人给他配了两个观星的学徒,约定潮信记录一日一报,走鱼雁门的信路。
还有桩喜事是随门来的,天外天那边开春往通化门过了十箱归墟草的草籽,赤帝亲批的,说这草在归墟处自长,移到墙这边未必能活,可活一株是一株,太玄道人如获至宝,当天就叫人在北境棚子外开了两畦地试种,说这草要是在这边扎了根,往后过门的人不用再等天外天熬汤,墙根下就有稳道心的药。
畦地开在木棚东头,赵铁柱带人种的,种的时候棚里轮休的都来搭手,一群拿刀的手埋种子,埋得歪歪扭扭,石千秋说埋深点,赵铁柱说深了苗顶不动土,俩人争了半天,最后按太玄道人的法子,埋三寸,浇头道汤用的是灶上剩的热汤,老人说名要人气养着,草也一样。
临走那天石千秋送我到门口,说师父你放心,北境有我,我问他今年想不想回齐都歇阵子,他摇头,说"等三十七扇门都开了再歇",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跟年前那个蹲在棚子里分腌菜的汉子又不一样了。
回到齐都已是二月初,承安满岁的日子就在眼前,家里摆了两桌酒,柳无涯来得最早,蹲在炕沿边逗承安走路,小家伙扶着炕沿能横着挪七八步,一松手就屁股蹲儿,蹲了也不哭,咯咯乐着爬回去重来,柳无涯看得直点头,说这股子摔了再来的劲头,像他爹。
苏婉清给承安缝了双新鞋,鞋面上绣了两只小老虎,小家伙穿上不会走,穿着鞋在炕上爬,爬得虎虎生风,李念在旁边拍手,说弟弟是属爬的,柳无涯接过话头,说爬得动才好,路都是先爬后走的。
回齐都的路上我绕了一趟鱼雁门,门册摊在木棚里,记名的文书换了新笔新墨,头一页记的是正月十六,开门,七百二十三封家书,九百余人次。
文书说,封门那半个月,两边都有人把信写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就等十六,所以头一天邮袋压断了一根扁担。
我站在鱼雁门外往两边看,路还是那条路,雪泥里车辙印压着车辙印,新的压着旧的,旧的没化,新的又压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