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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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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四十二章 雁门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0

周大勇是腊月十三过的归仁门。

过门那天我亲自站在薄壁这边等,窗口一开,苏衍半扶半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军汉从水膜里走出来,周大勇身材魁梧,一张脸被北风吹得黢黑,眼神却茫然得像个孩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四下看了看。

"这是哪儿。"

"齐都,墙这边。"

"墙这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我守了三十年墙,头一回过来。"

我没跟他多解释,让人带他先去棚子里喝归墟草汤,我自己去了鱼雁门的信箱,把他娘寄过来的所有回信调了出来,三十七封,一封不少。

信是现成的,人也是现成的,雁门离齐都八百里,我算了算日子,雇了辆快车,带着周大勇往雁门赶。

路上他就抱着那摞信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跟我说,写信的人是个老太太,字写得歪歪扭扭,信里说的都是鸡毛蒜皮,谁家的鸡丢了,今年的谷子收了多少,天冷了腿又疼了。

"写得挺好。"他说。

车窗外的雪一片片往后退,他看着信,偶尔念出声来,念到老太太说"今年谷子里生了虫,晒了三回才晒净"的时候,他忽然说,生虫的谷子磨出来的面发苦。

我说你想起来了,他摇头,说没想起来,就是觉得这话对,生虫的谷子面是苦的,他好像知道,又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我没催他,有些东西不用想起来,它就在那儿,像埋在雪底下的麦子,雪化了自己就冒头。

"是你娘。"

"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为什么给我写信。"

"因为你给她写信,你先写的,三年前通路开了之后,你写的第一封。"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在那摞信上慢慢摩挲

雁门到了,腊月的雁门关下着小雪,村子在关墙脚下,几十户人家,我打听着找到周家,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在扫雪。

周大勇站在院门口,站住了。

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扫帚掉在地上。

"勇子。"

周大勇没应声,他看着老太太,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拼命想什么,可想不出来,他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您认得我。"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上全是扫雪冻的裂口。

"我认得你,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后脑勺有块疤,三岁上摔的,你左耳朵边上有颗痣,你吃饭先喝汤,你睡觉咬牙,你八岁那年偷拿家里两文钱去买糖,回来撒谎说是捡的。"

老太太一件一件地说,周大勇站在那儿,听着听着,这个守了三十年墙、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眨过眼的军汉,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他还是没想起来,但他嘴唇动了半天,喊出了一个字。

"娘。"

老太太应了一声,哎,这一声应得又脆又亮,哪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她拉着周大勇的袖子往屋里让,嘴里不停,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锅里热着面,我去给你盛。

周大勇被她拉着走,脚步是僵的,可他没挣开,他任由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老太太拽着他的袖子,跨过了那个他记忆里没有的门槛。

灶房里热气扑脸,老太太下面的手在抖,面条下到锅里,她背对着灶房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走过去,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筷子。

"我来吧。"

他不会下面,面条捞得稀碎,可老太太捧着那碗碎面,吃得一口不剩。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周家,老太太擀了面条,跟石老娘一样的三大碗,周大勇吃了两碗,第三碗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他想起来了一点,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的面,他娘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

老太太说你想起来了,他摇头,说不是想起来,是觉得这事儿就该是这样。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懂了太玄道人那句话。

断了的线接不回原样,但人可以重新牵一根,新牵的线不如旧的粗,可它是热的,周大勇的记忆没回来,但他喊出那声娘的时候,他和老太太之间那条线,已经重新搭上了。

在雁门住了三天,周大勇的信重新开始写了,第一封是他口述我代写的,写完他自己一笔一画抄了一遍,抄得很慢,字跟他娘的一样歪歪扭扭。

临走时老太太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两双鞋垫,她说她年年都纳,纳了三十双,以前没处寄,现在门开了,让他带回去穿。

布包里除了鞋垫还有三十封没寄出去的信,老太太说她不识字,以前想儿子了就托村里的先生写,写了先生也没处送,就压在箱底,一年一封,三十年三十封,纸都黄了。

周大勇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这个军汉蹲在雪地里,哭得直不起腰。

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可他说,娘,以后年年我都回来,门开着呢。

周大勇抱着布包过门回天外天的时候,窗口前他站住了,这一次不用我替他答,薄壁问他你是谁,你从哪来,你到哪去。

他说,周大勇,雁门周家的,回去守墙,守完了回家。

水膜亮了一下,放他过去了。

后来苏衍来信说,周大勇回到天外天的哨棚,把那三十双鞋垫分给了棚里的弟兄,一人一双,自己留一双垫上,剩下二十九双他说留着,等开春门开了,给那些家里也有老娘的人。

他的记忆没有全回来,三十年前的事大半还是空的,可他每天晚上多了个功课,写信,写完信封好,压在枕头底下,信不再写给"娘"这个称呼,他开头第一句永远是,雁门周家的,妈。

苏衍说,周大勇自己讲的,记不起来不要紧,他重新记,从今天往后的每一件事他都记,记到信装不下为止。

我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回信只写了一句,让他记得,门名叫归仁,归仁门,回家的人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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