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是李承安半岁的日子,半岁不算大日子,苏婉清还是张罗了一桌饭,把柳无涯、太玄道人、陈玄通都请来了,说是半岁,其实是找个由头让大家聚聚。
孩子半岁已经能坐了,坐在炕中间围着一堆东西抓周,苏婉清摆了书、笔、小银剑、长命锁,还有那块林玄送的通之石片。
李承安看了一圈,伸手就去抓那块石片,抓住之后往嘴里塞,被苏婉清眼疾手快抠了出来,他不高兴,哇哇大哭,哭得惊天动地。
"别的都不要,就要这块石头。"陈玄通在旁边看得直乐。
柳无涯蹲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让孩子攥,这回李承安没攥,他举着石片冲柳无涯啊啊地叫,像是要给他看。
"这小子,跟那个字有缘。"柳无涯难得没有说晦气话。
"通之石片是林玄送的。"我提醒他。
"石头是他送的,字是天帝的。"柳无涯摆摆手,"孩子抓的是字,不是人。"
李念对弟弟的抓周结果很满意,宣布弟弟以后跟她一起学画画,李承安当然听不懂,只顾着流口水。
酒席吃到一半,柳无涯多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密,他捏着酒杯问李承安手里那块石片能不能借他瞧瞧,苏婉清把石片递过去,老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上面那两个字说,这字刻得一般,但刻字的人手稳,一笔都不带抖的。
"林玄刻的。"我说。
"我知道是他。"柳无涯把石片还给苏婉清,"一个在地底下蹲了几十年的人,手还能这么稳,说明他心里那口气没散,没散就还有得走。"
我没接这话,老头也不在意,夹了一筷子菜又说,你这个小的,将来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了什么东西不撒手,你得早点教他,认准路是好事,认准墙就得撞破头。
"那您给指条路。"
"路是他自己的,我指什么。"柳无涯白了我一眼,"我就指一条,别让他学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姐姐倒是随你媳妇,话多。"
李念听见说她,不服气,说她话不多,柳无涯说你今晚说了三百句了,小丫头当场就去数,数不过来,急得脸红。
酒席吃到一半,陈玄通带来一个消息,周慕白的判文下来了。
朝廷念其归案后交出三十七年密档、协助勘破黑帝化无之谋,判流三千里,发往北境遗迹效力,遇赦不还,由镇武司派员监管。
我听完没说话,这判词是我跟陈玄通、太玄道人商量了三回才定下来的,流刑是国法,北境是人心,遇赦不还四个字堵死了他回齐都的路,也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他自己知道吗。"我问。
"知道,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陈玄通说,"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说去北境之前想见见李淳风。"
"见了吗。"
"见了,两个人在厢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淳风送他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两个人都红着眼。"
后来李淳风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说他和周慕白年轻时在钦天监是同科,两个人一正一副,一个走了明路一个走了暗道,三十七年没说过话,这一个时辰说的话,比前半生加起来都多。
"他说他不后悔走那条道,我也不后悔我的,我们只是把账对了一遍。"李淳风原话是这么写的,"对完账,两清了,往后他守他的门,我写我的书。"
我把纸条烧了,这种话不用留档。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个走错了路的老人,一个在窗下写书,一个去北境守门,这笔账,这么还算公道。
也是在七月,石千秋终于轮休回了齐都。
他走的时候北境还是春天,回来时齐都正热,黑汉子进了巷子先不回家,在门口站了半天,据隔壁王婆说,石将军在门口把衣裳抻了又抻,怕穿着军装进屋吓着老娘。
他老娘没吓着,拎着擀面杖追了他半条巷子,骂他三年不回家,骂完了拴上门给他擀了三大碗面,石千秋当着我的面吃了两碗半,剩下半碗实在吃不下了,被老娘瞪了一眼,硬塞了进去。
我那天正好去给他送北境的换防文书,撞上这一幕,站在院子里笑了半天。
石老娘还给我塞了一坛子腌菜,说让我带回北境给她儿子就饭吃,我说他轮休完了自己回去带,石老娘摆手说他带的那点不够吃,让我顺路捎上。
那一坛子腌菜后来真跟着我去了北境,石千秋在地宫里就着腌菜喝热汤的时候,赵铁柱说他看见石将军的眼睛红了,石千秋死不承认,说腌菜太咸。
我尝了一筷子,不咸,酸甜口的,是石老娘知道儿子怕咸,特意少放了盐。
后来棚子里的人都尝过那坛腌菜,周慕白到北境的第一天,石千秋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里头就卧着两片腌菜,流犯捧着碗喝了半天,说他三十七年没吃过家里腌的菜了,石千秋问他家里还有谁,他说没了,早就没了。
那天晚上棚子里没人再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
八月初,周慕白到了北境。
陈玄通亲自押送交接,监管他的是石千秋,两个以前只在密信里打过交道的人第一次见面,石千秋打量了他半天,说你就是那个在钦天监蹲了三十七年的。
周慕白说是,石千秋点点头,说行,那你以后跟我住一个棚子,夜里你教我认星象,我教你握刀。
周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铁柱在旁边偷偷跟我说,周大人来了三天,头两天一句话不说,成天抬头看星象,石将军也不恼,夜里真搬了凳子坐在棚子外面教他认北境的刀,第三天周慕白终于开口,说石将军你这握刀的手法不对,石千秋说我握了二十年刀怎么不对,周慕白说我在钦天监看过七十二种刀谱,你这手法排第七十三。
石千秋不但不恼,还真把刀递过去让他改,改完一试,顺手了三成,从此棚子里多了一景,一个流犯教守将握刀,守将教流犯看火,一个讲星象一个讲灶台,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站在棚子外面听着,没进去,有些路是他们自己要走的,我不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