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太玄道人、陈玄通请到书房,又传信叫石千秋从北境赶回来。
我说黑帝抹名,咱们就立名,他抹一个,咱们立十个,他偷偷地抹,咱们大张旗鼓地立。
太玄道人问我怎么个立法。
"门得有名字。"我说,"现在五扇门,老百姓提起它们都是壁障那个门、北境那个门,连个正经称呼都没有,没有名字就没人叫,没人叫名字就活不了。"
石千秋当天就拟了五个名字,糙得很,北境门叫北正门,西境门叫雁门,东海门叫鱼盐门,齐都北门叫鱼雁门,还有一处在西北新开的,他干脆叫了西北风。
陈玄通笑得直不起腰,说石将军你这名字还不如没有。
最后名字是太玄道人定的,老人家翻了一晚上书,给五扇门各取了一个,北境正门叫"通化",西境雁门叫"归仁",齐都北门叫"鱼雁",东海门叫"观澜",西北那处叫"怀远"。
名字定了,我请了旨,陛下亲自写了五块匾额的字,工部赶制木匾,腊月之前全部挂上。
匾额的木料是御赐的金丝楠,工部的匠人听说要给壁障上的门挂匾,起初都以为听错了,反复问了三遍,确定是给墙那边走人的门,才动的工。
太玄道人还定了个讲究,每块匾挂上之后,要由过门次数最多的人第一个叫门名,通化门是赵铁柱叫的,归仁门是赤甲军一个老斥候叫的,鱼雁门是那个落第秀才,观澜门是渔村的老渔翁,怀远门最远,叫门的是个跟着商队跑了三趟的少年货郎。
五个人叫门,五种口音,喊的都是同一个理,门有了名,就成了地方。
天外天那边挂匾是赤帝亲自主持的,苏衍来信说,赤帝那天穿着全套朝服站在通化门外,匾额一挂上去,三军山呼门名,声浪把壁障上的雪都震落了一层。
信里还有个段子,赤帝挂完匾问左右,齐都那边的门叫什么,左右答通化、归仁、鱼雁、观澜、怀远,赤帝听了半天,说鱼雁好,鱼在水里雁在天上,都能过去,朕这边的门也得有个叫法,回去他自己给天外天这侧的棚子题了个名,叫"还壁",还壁于人的意思。
我把这封信念给太玄道人听,老人笑得直拍桌子,说赤帝是个实在人,这名题得有骨气,还壁于人,墙不是谁一家的。
挂匾那天,五座棚子同时放了鞭炮。
通化门的匾挂在北境,石千秋带着棚子里所有人列队,赤甲军那边也来了人,两边隔着薄壁,各挂各的匾,匾挂好之后,两边的人隔着水膜互相拱手,谁也听不清谁说的什么,但都在笑。
鱼雁门挂匾那天,那个和天外天老军卒唱和了半年的落第秀才也来了,他提了个请求,说以后每一封从鱼雁门过的信,信封上都要盖一个门名的印,他出钱刻印,我说不用你出钱,朝廷出。
印刻好之后,秀才盖了第一封信,信封上除了收发的姓名地址,多了六个朱红的小字,鱼雁门第三百二十一。
从那天起,每过一封信、一批货、一个人,门册上就记一笔,第几趟,谁过的,带的什么,对方谁接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册子用到第二本的时候,出了个意外,鱼雁门的册子被火盆燎了个角,烧掉了十几行记录,太玄道人急得不行,结果第二天,三个走过那十几趟的信使自己找上门,说烧的是哪几趟他们记得,谁带的什么、对面谁接的,全给你补回来。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烧掉的十几行一个字不差地补全了,补完太玄道人捧着册子感慨,说这就是名字的好处,写在纸上的烧得掉,记在人嘴里的烧不掉。
太玄道人给这本册子取了个名,叫《门名录》。
"名字这东西,光有匾不行。"老人翻着册子跟我说,"匾是死的,叫它的人才是活的,你得让走过门的人都叫它的名字,叫得越多,名字扎根越深。"
这话我听着耳熟,跟周慕白说余数那段道理一模一样,余数要人陪,门要人叫。
于是规矩又多了一条,过门的人进门之前先报名,报自己的名字,再报门的名字。
"王七,走鱼雁门。"
"赵铁柱,走通化门。"
一开始人人都别扭,觉得多此一举,可走过几趟之后,没人觉得别扭了,因为每次报完名字,那层薄壁好像都软和一分,水膜上的光也亮一分,像墙在应你。
李念听说门有了名字,闹着要去看门,我带她去了最近的鱼雁门。
去鱼雁门的路上,李念坐在马车里一路问,门的名字是谁取的,为什么叫这个不叫那个,取了名字门会不会答应,我答到后来词穷,只能说等会儿你自己问门。
同行的还有那个落第秀才,他怀里抱着新刻的门名印,一路上宝贝得不行,生怕碰着磕着,李念问他叔叔你抱的什么,他说印,李念又问印是干什么的,他说给门盖章的,盖了章的信,走到哪儿都记得是从哪扇门过的。
小丫头听得半懂不懂,总结了一句,就是信也有名片了,秀才愣了愣,大笑说对,信的名片。
小丫头站在棚子里,看着人来人往,听了半天报名,忽然拉我的袖子。
"爹,门在笑。"
"门怎么会笑。"
"就是笑嘛。"李念很认真,"它以前是灰灰的,现在有人叫它名字,它就亮了,跟小鱼听见我们说话一样。"
我顺着她的话往薄壁上看,洞玄眼里,那层水膜的道则之线果然比半月前暖了,线上有细细的光点在流动,那些光点不是道则,是人,是每一个报过名字的人留在上面的痕迹。
黑帝抹的是名字,我们立的也是名字,他的名字是抹掉,我们的名字是记住。
回家路上李念还在念叨那几扇门的名字,念到"怀远"的时候她问我,怀远是什么意思,我说怀是想着,远是远地方的人,怀远就是想着远方的人。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怀远,我天天想着小鱼。
我说那小鱼住的地方得给它也起个名,李念当场就拍板,说两条鱼住的地方叫"泡泡门",我哭笑不得,说这个名朝廷不能批,她不服气,说不批就不批,我自己叫。
后来我才知道,她真在自己每一张画上都写了"泡泡门"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写得比门匾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