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柳无涯把我拦在了巷口。
老头还是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去打架。"
"不一定打,先去看看。"
"看什么,人家在屋里脱衣服,你看了他就能穿上。"柳无涯嗤了一声,"化无这路子,我早年听前辈提过一嘴,走到这一步的人,劝不回来。"
"那怎么办。"
"谁让你劝了。"柳无涯抬头看我,"他化他的无,你走你的路,天帝当年怎么对余数的。"
"封了。"
"放屁,天帝封的是种子,余数是顺带的,天帝真正干的事,是让有和无学着说话。"老头用草棍在地上点了两个点,"黑帝抹自己,是因为他以为无就是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他错了。"
"错在哪。"
"余数要是真什么都没有,你闺女画它做什么。"
我怔在原地没接话,老头也不需要我接话。
"无不是没有,无是另一种有,你那个纱隔着它们,它们不照样聊得热闹。"柳无涯把草棍一扔,"去吧,别盯着黑帝,盯着你那两条鱼,鱼不乱,他化到十成也是白搭。"
我问他,要是黑帝不等余数应声,硬撞壁障怎么办。
柳无涯用草棍在地上那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就修门,门修多了,墙就不成墙了,他撞墙是撞,撞门是什么,撞门是客来了,客来了你待客,他还怎么撞。"
这话听着像玩笑,我却听出了分量,李淳风推演的三十七处呼吸点就是三十七扇门,门开得多了,撞墙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我冲老头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他还蹲在墙根,迎春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也不掸。
北境的路我走了太多次,这次用通天之树的印记直接传送到归墟台,再从归墟台转道遗迹,石千秋和赵铁柱已经在入口等着我。
归墟台还是老样子,四层折叠壁障一层比一层安静,太虚天君沉睡之后没人替我引路,好在核之果实在印记里认得路,金光一闪,我就从折叠里穿了过去,道则残影在身侧簌簌而过,像无数页翻过的书。
出归墟台时赵铁柱在外面等着,这个以前只会画脉动图的汉子现在腰里别着刀,脸上晒得脱了皮,见我第一句话是,"大人,您可算来了,石将军三天没合眼了。"
路上石千秋跟我汇报这小半个月的变化,间隔纱本身没有磨损,根系扎得比上个月还深,反常的是余数,它的脉动最近三天开始往北边拉长,像一棵草的根在往有水的地方伸。
赵铁柱把这几天的脉动图摊开给我看,图纸上代表余数的灰线一天比一天更靠北,最末一张几乎要伸出纸边。
"我拉过几次,拉不动。"石千秋说,"不是它反抗,是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北跑。"
遗迹地宫封得严严实实,五行镇封阵的光芒在地底幽幽流转,我进了地宫深处,间隔纱悬在种子与余数之间,半透明的纱上金光流转,核之果实的力量在纱里缓缓循环,根系深深扎入下方的黑暗中。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我闭上眼睛去听,就听见了。
协奏还在,一呼一应,但回应的尾音总是不自觉地往北偏,像两口子说话,其中一个总忍不住扭头听隔壁的动静。
我盘膝坐在间隔纱前,把意识顺着根系沉下去,沉进余数的"存在"里。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黑暗,温热,像回到什么都还没分开的最初,余数的意志没有形状,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余数,它只会两种反应,呼应种子,和呼应"像自己的东西"。
而现在,极北方向那个正在成形的人造之无,在它感知里就是"像自己的东西"。
我没有急着做什么,就在那片黑暗里陪着它待着,像李念每天趴在苏婉清肚子上说话那样,我也跟余数说话,不用语言,用脉动。
我把种子的脉动一遍一遍地引给它听,这是你的同伴,这是和你一起冒泡泡的那条鱼,它呼应你的时候是三声短一声长,北边那个声音是一长串平的,没有起伏,那不是你。
余数的意志懵懂地转了转,像婴儿听见母亲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听进去多少,但我能感觉到,那尾音往北偏的幅度,小了一点。
我从余数的意志里退出来时,浑身被汗浸透了,石千秋递过来的热汤我一口气喝了三碗。
赵铁柱在旁边小声问我底下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跟他说,像一间黑屋子里住着个刚睁眼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谁喊它,它都答应。
赵铁柱似懂非懂,石千秋却听懂了,脸色变了变,"所以咱们现在干的活,是教这个孩子认人。"
"对,认得出谁是自家人,谁是门外学舌的。"
赵铁柱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说他有个办法,他家侄子小时候夜里哭闹,老娘就拍着孩子哼一个调子,三下短一下长,孩子听久了一听这调子就安静。
"我把种子的脉动也编成个调子,每天换班的时候就哼,守地宫的兄弟们轮着来,让它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听得到。"
我想了想,这法子土是土,但道理一点不差,余数认声音不认理,那最笨的法子往往就是最管用的法子。
"行,调子别编花了,就照种子自己的脉动来,三声短一声长,一个音都不许改。"
赵铁柱当场就哼了一遍,粗着嗓子,调子歪歪扭扭,但三声短一声长一点没错,石千秋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我却觉得挺好,地宫里有个汉子天天对着黑暗哼歌,这画面上万年都没出现过。
"那得教多久。"
"天帝教了上万年。"我看着地宫深处间隔纱上流转的金光,"咱们比他快,因为不是一个人教。"
从地宫里出来,石千秋递上一碗热汤,"怎么样。"
"稳住了,但得有人天天跟它说话,它现在认声音不认理。"
"我来。"石千秋说,"赵铁柱画脉动图画了一年,它的节奏我熟。"
"你不用懂脉动,照着念儿的法子来,每天把种子的脉动引给它听,一遍不够就一百遍。"
石千秋重重点头,送我到地宫入口时,这个守了北境好几年的汉子忽然说,等这事了了,他想回齐都看看老娘。
我没在遗迹多待,当天就赶到壁障通路,赶在吸气的窗口穿过了壁障,天外天那边,苏衍带着一队赤甲军在棚外等我,见我出来,他二话不说递过来一件赤甲军的斗篷。
"披上,往北三十里就是黑帝的领域边缘,那边冷得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