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内城,景象陡然变了,冰道两侧不再是空屋,而是一座座冰封的院落,院中人影憧憧,竟都还“活着”。
透过冰窗看进去,一家家围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冰碗冰碟,男女老少面带微笑,一动不动,像被定格的年画。
有户人家窗台上还蹲着只花猫,猫儿四爪蜷起,胡须上挂着冰碴,尾巴卷成一个圈,连那圈都冻得方方正正。
葛穗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小声说他们在笑,可这笑,比哭还难受,小丫头到底是猎户家的,眼尖心也细。
陈玄通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霜尊说的好日子,不冷不饿,不死不散,把活人冻成摆件,永永远远围在一桌”。
她是按着自己死前那场冻饿,反过来“救”人,在她心里,冻起来,便再没有人会饿死,会离散,会等不到援兵。
越往里走,这样的“人家”越多,有些院里还有鸡犬,连狗都保持着摇尾巴的姿势,看得人又冷又心酸。
我们不敢久留,顺着拾骨老的图,往城北摸,城北有一座极大的冰台,万冰窟的入口,就在冰台之下。
内城的冰道像座迷宫,每条岔路都一模一样,若没有那张兽皮图,我们早转得迷失了方向,陈玄通一路在墙上刻着极浅的记号。
沿途偶尔能看见几个面无表情的信众,抱着冰砖慢吞吞走过,他们不看我们,我们也屏住气,贴着冰影里等他们走远。
穿过一片冰封的校场时,葛穗忽然挣开我的手,往校场边一间孤零零的木屋跑去,小丫头喊了一声“爷爷”。
木屋门口,一个背着弓箭的老猎户僵立在风雪里,单衣草鞋,正是葛老根,他听见喊声,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冰花教的笑。
这木屋是他当年守校场时住的,墙角还堆着没削完的箭杆,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山菇,都是葛穗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陈玄通后来跟我说,他那时看着满屋旧物,再看看门口的冰人,鼻子一酸,这老猎户是被人拖回自家屋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鬼。
葛穗扑上去抱他腿,哭着喊“爷爷,是穗穗,你看看我,你说过开春教我下套子的”。
葛老根低头看她,眼神直愣愣的,抬手想摸她头,手在半空停住,指尖的寒气,离她头发只剩一寸。
就在这时,他眉心冰花忽然一颤,老猎户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穗”,那只手,抖得厉害,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花在逼他冻了这孩子,他仅存的那点人气,死死拽住手,祖孙俩一个哭着喊,一个僵着挣,看得人肝肠寸断。
我冲上去,以冷火裹住指尖,火髓红光贴上葛老根眉心,冰花嗤嗤冒起白雾,老猎户浑身剧震。
那白雾一冒出来,屋里的温度陡然又低了几分,梁上的山菇簌簌掉灰,葛穗却半步不退,把爷爷的手攥得更紧。
半碎之花最是凶险,我没有停手,洞玄指力连着冷火,将那朵冰花一寸寸逼出来,葛老根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
那花被逼出半朵,又拼命往回钻,花根在皮肉底下游走,葛老根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汗水刚渗出就结成冰珠。
我以冷火封它退路,洞玄指力断它根须,一人一花,在老猎户眉心那方寸之地,斗得难解难分,我额角也见了汗。
他双手抱住头,膝盖一软跪倒,葛穗死死搂住他脖子不撒手,小丫头喊“爷爷挺住,穗穗在呢,哪儿也不去”。
那冰花被逼到眉心边缘,忽明忽暗,葛老根眼神时而清明时而呆滞,清明时他哭,呆滞时他笑,反反复复。
终于,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朵小冰花被冷火逼出眉心,落在雪地里,化成一摊清水,葛老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那冰花离了眉心,落在雪上还在挣,六瓣花片一开一合,想再飞回去,我以冷火一引,它才彻底化成一缕白雾,散了。
葛穗扑在爷爷身上,一边哭一边笑,小丫头抬起头,冲我说她爹死得早,是爷爷一手把她拉扯大的,这份恩,她记一辈子。
片刻后他冻得青紫的脸上,慢慢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眉心空空,再无冰花,葛穗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破涕为笑。
我们把葛老根抬进木屋,他气息虚弱,却已无大碍,醒来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喊穗穗,丫头应得比什么都响。
葛穗手忙脚乱地去灶前生火,手冻得直哆嗦,划了五六下才把火绒点着,灶膛一亮,祖孙俩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着。
葛老根看着那火光,喃喃说四十年前城破,他就是靠着一团火,在死人堆里多熬了一夜,如今,又是火救了他。
葛老根说他进山打貂,喝了信众送的一碗水就不省人事,醒来后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自己劝街坊、拉孙女,却动不了一根手指。
他红着眼说“俺就在这身子里头看着,看着俺自己往穗穗头上伸手,俺喊破了喉咙,没人听得见”。
他还说,这半个月他看着自己给圣教做事,看着熟人一个一个来劝酒,他认得每一张笑脸底下的慌,却一个都拦不住。
葛穗听着,把爷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说现在好了,能听见了,全都能听见了。
这种被封在自己身体里的滋味,比死还熬人,陈玄通听得拳头攥紧,说这冰花教,不除不快。
葛老根父女不能跟着去万冰窟,我们把他安置在木屋里,留下干粮和一块火髓,葛穗却不肯留。
她说爷爷救回来了,可城里还有那么多家的爷爷、爹、娃,她要跟着去,看李先生把他们一个个都叫醒。
葛老根沉默许久,到底没拦,只把自己的弓箭给她背上,说葛家的人,不做缩头的,俺在这儿等你们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离开校场,城北那座冰台已经近在眼前,冰台高十丈,通体晶莹,台上竖着一根巨大的冰柱,柱中似有黑影缓缓游动。
越靠近冰台,寒气越重,胡子眉毛自动结霜,怀里的火髓却温热如故,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贴着心口,把那点寒意挡在外头。
冰台下黑幽幽一个洞口,寒气从洞里一股股涌出来,每涌出一股,整座圣城的冰花,便齐齐亮上一亮。
万冰窟,霜尊和那朵开了几千年的邪花,就在这洞口深处,我握紧火髓,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下去。
洞口的寒气迎面一扑,怀里火髓的暖意立刻被压下去半截,我回头看了看众人,陈玄通冲我点头,赵铁柱把刀横在胸前,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身后陈玄通、赵铁柱、柳无涯次第跟上,葛穗咬着牙,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一步步走进那片化不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