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冻硬的辙印时,官道两边的残雪已经化尽,柳梢头泛出一层嫩得发亮的青绿。
我掀着车帘看了半日,越往南走,人烟越密,路上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挤成一条线,都是往京城方向去的。
陈玄通坐在对面翻案卷,头也不抬地说,京城是天下的肚腹,天下的油水往这里淌,天下的怨气,也往这里聚。
赵铁柱骑在车辕上,把定澜刀横在膝头,咧嘴笑说,油水他不稀罕,他就惦记着京城的刀斧手,看看天子脚底下的人,脖子是不是比别处硬些。
我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窗外,走了这些年,灭了十二扇门后的风浪,我比谁都清楚,越是看着太平热闹的地方,那烂疮越是藏在浓脂厚粉底下。
行到第三日正午,京城终于到了,远远的先看见一道灰黑的线横在天底下,越走越高,走到近前,竟是一座看不到头尾的城墙。
城墙高得像山墙头,青砖缝里长着枯草,门洞深得能并排走六辆大车,门洞里阴凉,人声在砖顶上嗡嗡地撞。
我们的车跟着人流往城门挪,门洞两侧贴着崭新的告示,盖着京兆府的朱印,告示前围着一圈人,都压低了嗓子说话。
我让车停下,跳下去看,告示上写的是缉拿趁夜为盗的凶徒,字面上看是寻常盗贼,告示底下却有人小声说,哪是什么盗贼,是王府里又出了人命。
一个挑菜的老汉见我是外乡口音,连连摆手不肯多说,挑着担子挤进了人堆,只留下一句,客官进城做买卖,夜里莫要出门就是了。
入城越深,街道两边的铺面一家赛一家阔气,绸缎庄的幌子从二楼直直垂下来,金饰店门口排着等候验看的轿子,空气里浮着脂粉、油炸果子和骡马粪搅在一处的怪味。
十字街口围了一圈人,两个差役正拖着个卖字的穷书生往京兆府走,书生写的字纸散了一地,纸上不是诗,是一封拦轿告状的状子,我拾起一张,洞玄眼里,状子末尾那枚指印上,竟也缠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白气。
差役见我捡状子,眼神立刻警觉起来,柳无涯不动声色把我拉开,低声说:“在京城,地上掉的东西莫捡,别人的冤屈莫看,看多了,自己也就成了下一状。”
马车重新动起来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十字街口,书生的状纸叫风卷着贴在墙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肯弯腰去捡,一座肯叫人含冤而死的京城,比塞外的刀山,更让人心里发寒。
我在心里把这一日所见一一记下,告示上的鬼话,当街拖走的书生,敢怒不敢言的百姓,这些碎片拼在一处,已经让我闻见了一股子陈年烂疮的腥气,这趟京城,绝不是喝几盏茶就能走脱的。
我把那张状子悄悄收进袖中,一个连告状都要叫人当街拖走的京城,烂疮恐怕比告示上写的深得多,我心里那点不安,随着车轮一路压进了城心。
进了城,大街上更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宽得能跑马,两边酒楼茶肆一座挨一座,旗幡在风里招展,叫卖声、唱名声、车马声搅成一锅滚汤。
可我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来,这样的大日头底下,好几座高门大户的门前,竟都冷冷清清,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连个串门的轿子都没有。
陈玄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那条巷子住的是裕王,再过去是宁远侯,这几家,正是报案卷报得最急的人家。
我们先去镇武司在京城的衙署落脚,车刚拐过一条街,就见路边一座茶楼里快步走出个人来,青衫旧靴,肩上的伤刚养利索,正是柳无涯。
他笑着把我们迎进去,说早算着我们这两日到,镇武司的房子收拾好了,李淳风老先生,更是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等了我们三天。
我问他京中近况,柳无涯脸上的笑淡了些,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说这京城,眼下是口滚水盖着冷锅盖,表面上还开着,锅盖底下是什么,没人敢掀。
他说开春不过两个月,已有七座王公府邸夜里出事,死人倒是不多,可第二日醒来,好好的人就跟换了副心肠似的,家里妻儿都不认得了。
京兆府的人去查过两回,回来就大病一场,再问,只说是自己失足落了水,第三回,便连京兆尹都装病不升堂了。
赵铁柱听到这里,把刀往桌上一放,说这有什么难查的,今夜咱们就去那裕王府走一趟,管他是人是鬼,砍一刀便知。
柳无涯苦笑,说京城里不比外州,王府就是一块磨刀石,咱们手里这把刀,砍下去容易,卷了刃,往后就什么都查不成了。
我点头,今夜先不急,等见了李淳风,看了星图再定章程,我心里那点疑影,还得借老先生的眼睛照一照。
当夜我们歇在镇武司后院,三更天,我睡得正浅,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唢呐声惊醒,那声音不像喜乐,也不像丧乐,呜呜咽咽,从后墙外飘进来。
我起身推开半扇窗,月光底下,隔着后墙那条巷子,一座朱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四个穿灰衣的人抬着一口薄棺,从门里慢慢出来。
奇怪的是,那口棺材轻得很,四个人抬着,肩上连扁担都不弯,倒像抬着一捆干草,出了门,一路往城北去了。
我眉心一动,洞玄眼悄然睁开,双瞳里月色一凉,就见那四个灰衣人的后颈上,各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白气里裹着极小的一片花瓣。
更让我心头发沉的是,那座朱门的门楣深处,还藏着一缕更细的黑气,黑气顺着屋脊底下走,一路往皇城方向去,像一根看不见的藤。
我扶着窗台看了很久,直到那口薄棺转过街角不见,巷子里重新死寂,陈玄通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我身后,低声说,看来今夜,京城也没打算让咱们睡安稳。
我关上窗,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十二年,十二扇门,我追着这朵花从塞外走到海疆,如今总算摸到了它埋得最深的那截根。